第一百七十九章. 被纠正的路 (第2/2页)
「三岁那年,开始频繁摔倒。」
「後来,说话越来越少。」
「不是不会说,是————说得很慢,好像词语卡在中间。」
伊森没有打断,只是翻看病历。
MRI、基因筛查、神经传导测试、肌电图————
每一项检查後面,都跟着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结论:
未见明确结构性损伤,未发现明确进行性退化证据。
伊森合上病历,看向孩子。
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孩子愣了一下。
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。
母亲下意识想替他说,却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过了几秒,男孩才小声开口:「————安。」
声音很轻,但发音准确。
伊森点了点头。
「安,你可以坐到床上吗?」
男孩看了看诊疗床,又看了看母亲。
母亲松开了手,没有催促。
他慢慢地走过去,爬上诊疗床,动作笨拙,却非常认真。
伊森开始做检查。
肌力。
反射。
触觉反馈。
协调性测试。
从医学角度来说,这些功能都还在。
问题不在有没有信号。
而在於—这些信号,被长期错误的路径覆盖了。
就像一条本来能够直达终点的路,被反覆绕行、打断、重定向。
久而久之,大脑自己都不再确信那条路还能不能走得通。
伊森摘下手套,沉默了一会儿。
父亲终於开口了:「医生————有人推荐我们来这里试一试,说这里很神奇。」
「我们不是来求奇蹟的,只是想知道,还有没有————我们没试过的方法。」
伊森擡头看向他:「谁推荐你来的?」
男人说了一个名字,以及他来这里治疗的过程。
伊森没什麽印象,显然是一个被伊森归为「普通病人」的名字。
伊森点了点头:「好的,我明白了。」
他走到诊疗床旁,语气平静:「安,我要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。」
「你只需要躺好,闭上眼睛。」
男孩照做了。
伊森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与後颈之间。
圣光在伊森手中亮起,光芒被压得极低,低到普通人无法察觉。
在伊森的视角中,这光并不灼热,也不刺眼。
它只是照耀着,快速准确的进行「纠正」。
就像有人耐心地,把歪掉的线路,一根一根地摆回原位。
孩子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。
身体不再无意识地紧绷。
然後,他就那样睡着了。
母亲下意识捂住了嘴。
她已经太久,没有见过孩子这样放松的样子。
伊森收回手。
「可以了。」
他退後一步,看向父母:「叫醒他。」
母亲愣了一下,却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上前,轻轻晃了晃孩子的肩膀。
「安?」
男孩睁开眼。
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。
随後,便落在母亲脸上。
「妈妈。」
这一声,清晰,完整,没有任何卡顿和艰难的拼凑。
就像一条原本就在那里的通路,被瞬间打通。
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失控般地跪了下来,死死抱住孩子。
哭声几乎是炸开的。
不是呜咽。
而是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崩溃。
父亲站在原地,嘴唇颤抖着。
好几次想说话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最後,他擡起手,用力捂住脸,肩膀剧烈起伏。
伊森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。
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,他示意孩子回到椅子上。
「安,跟我说——
我想喝水。」」
孩子皱起眉,像是在追逐什麽看不见的东西。
几秒後,他擡起头:「我————」
「想————」
「喝————
「水————」
语句很慢,但整句话很完整,中间没有再卡住。
伊森又让孩子做了几项测试,这才开口:「语言通路的问题,已经纠正了。」
「他以後说话,不会再卡在路上」。」
「现在只是说话不流利,回去多说多练。」
母亲猛地擡头。
「那————那他走路」
伊森点头:「运动功能也一样。」
「现在只是身体不熟悉。」
「就像一个长期没走过路的人,就算神经信号完好,腿也不可能立刻跑起来」
门他顿了顿,补充道:「你们之前的康复训练,继续做下去。」
「现在开始,它们才真正有用了。」
「不要改变任何计划。」
「继续原本的训练和生活。」
「变化不会一下子全出现。」
「但你们会慢慢发现一」
「他会走得更稳。」
「更少摔倒。」
「更愿意尝试。」
「他的神经连接已经重新建立,现在,只需要把它们真正用起来。」
诊疗室里很安静。
孩子坐在母亲怀里,小声又认真地说了一句:「妈妈。」
这一次,母亲终於笑了。
一家三口离开後,诊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伊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觉得,这一家人是幸运的。
也是幸福的。
当然,不是因为他们家里出现了一个特需儿童。
这种事情,从来都不是「幸」或「不幸」的结果。
它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。
每一个特需儿童,都是对家庭极其残酷的考验。
时间、金钱、情绪、希望——一点一点,被磨掉。
而这个孩子已经八岁了。
父母却依然在。
陪伴着、守护着、努力着。
没有逃避,也没有放弃。
这不是奇蹟,这是善意与爱的长期坚持。
伊森把这些想法,简单地跟娜塔莎说了一下。
娜塔莎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过了好一会,,她才淡淡地开口:「那个孩子,刚才叫妈妈」的时候,很流畅。」
伊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想了想,没有直接解释,反而换了个话题:「你知道全世界的语言里,为什麽对母亲的称呼,几乎都是MaMa」,而对父亲的称呼,却五花八门?」
娜塔莎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「因为母亲负责哺乳。」
伊森一边说,一边做了一个上下嘴唇贴合、轻微吮吸的动作。
「婴儿在吃奶的时候,嘴唇反覆闭合。」
「最自然、最不需要学习的发音,就是——妈妈」。」
「这个发音,不依赖语言系统,靠的是嘴型。」
「在哪里,都不会变。」
娜塔莎没有立刻说话。
某个瞬间,她的神情出现了一点极轻微的停顿。
几乎无法察觉。
伊森坐回椅子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她依然没有开口。
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娜塔莎忽然说道:「所以,这就是你老是跑去威廉斯堡那家餐厅的原因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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