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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何生,花痴开没有说话

  第490章何生,花痴开没有说话 (第1/2页)
  
  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  
  他当然知道,这个赌局真正的赌注不是那三枚骨骰,也不是言午四十年的赌局记录。
  
  这局赌的是——
  
  父亲四十年托付的“看看”,够不够重。
  
  何生把左手覆在骰子上,没有握,只是覆着。枯瘦的五指像一蓬垂老的树根,把那三枚透骨生光的骨骰拢进掌心投下的阴影里。
  
  “你方才在想,”何生说,“若论听风辨器,盲者的耳力远胜常人。我抛出骰子那一瞬,你甚至不必看,单凭骰身破空的气流、旋向、落点回响,便能将点数听个七七八八。”
  
  花痴开没有否认。
  
  “你还想,”何生继续道,“即便我听不出,以你千手观音的造诣,虚空换骰、袖里乾坤、甚至以煞气凝丝牵动骰子落定后的翻转,都是动念可成的事。这局赌的是我出几点,不是你接几点——你只需记我抛出的点数,不必碰骰。”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“你甚至想过,我会不会在这三枚骰子上动手脚。毕竟它们是骨骰,骨质疏松,四十年前的血渍渗透处便是脆点。若我在某枚骰子内部灌铅或凿空,它落桌时的音色、震颤、滚动圈数,都与我念出的点数不同。你会不会信我?”
  
  花痴开没有回答。
  
  何生没有等他的回答。
  
  “你方才在算的,”他说,“不是我何生这个人。你在算的,是花千手的儿子应不应该信一个盲了四十年的老人。”
  
  他把覆着骰子的手缓缓收回。
  
  三枚骨骰重新暴露在星月光辉下。
  
  “现在,”何生说,“你算完了吗?”
  
  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骨骰。
  
  他看着那道嵌进骨质深处的暗红血渍。那是他师父夜郎破军的左眼。那是他父亲花千手二十三岁那年跪在这张赌桌前还过的债。那是眼前这个叫何生的盲老人锁进自己眼眶又亲手挖出、磨成骰子、握了四十年的另一只眼。
  
  他忽然开口。
  
  “何先生。”
  
  何生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。
  
  “晚辈入赌坛十五年,”花痴开说,“学会的第一件事,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任何人。”
  
  何生没有接话。
  
  “第二件事,”花痴开说,“是任何时候都不要信自己。”
  
  夜风拂过山谷,远处黛色山峦的轮廓在星辉下渐渐模糊。他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,面对父亲面对过的对手,说父亲说过的话。
  
  “我师父夜郎七说,赌是人与人的事。你信对手一分,就要留一分后手。你信自己十分,就要留十分余地。因为赌局之上,没有不变的人,没有不败的自己。”
  
  何生的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  
  “夜郎七那个老东西,”他说,“四十年了,说教人的腔调还是没变。”
  
  花痴开没有笑。
  
  “所以,”他说,“晚辈不算了。”
  
  何生静了片刻。
  
  “不算了?”
  
  “不算。”花痴开说,“您抛出几点,晚辈记几点。您若灌铅,晚辈认。您若诈晚辈,晚辈也认。这是父亲四十年前替师父还完债之后,留给您的问题。”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“不是赌局的问题。是——何先生,我儿子走到您面前那天,您愿不愿替我看看他。”
  
  何生没有说话。
  
  山谷里只有风。
  
  风从山峦缺口处来,穿过阔场上青石板缝生着的细密苔痕,绕过赌桌四腿那三道捆了四十年的麻绳,把何生披散的灰白发丝拂起几缕,又落下去。
  
  良久。
  
  何生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。
  
  “夜郎破军被囚三年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,像从地层深处渗出来的水,“病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。狱卒收了死人钱,把话带到了,也把那碗眼珠子带到了。”
  
 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枚带血渍的骨骰。
  
  “狱卒说,夜郎破军死前三天,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让狱卒扶着他,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张图。”
  
  “什么图?”
  
  “夜郎七的宅院图。”何生说,“正堂、东西厢、后园、水井、柴房。柴房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埋着一只陶瓮。”
  
  花痴开的手指蜷紧。
  
  “陶瓮里是什么?”
  
  何生没有回答。
  
 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骨骰拈起来,举到眼前——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  
  “夜郎破军说,那只陶瓮是他师弟夜郎七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。他说,你把这碗眼珠子磨成骰子,拿去和言午赌,赢也好输也罢,赌完之后,去那棵枣树下把陶瓮挖出来。陶瓮里的东西,足够你把眼睛赢回来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很平。
  
  “我没去。”
  
  花痴开喉间发紧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何生沉默了很久。
  
  久到山谷上空的星子都向西挪了几分,久到远山边缘那钩淡月攀得更高、更孤清。
  
  “夜郎破军叛出天局那年,”何生说,“是我接的追捕令。刑部六十四人,从南海追到燕城,从燕城追到漠北。第三个月,我们在玉门关外把他堵住了。”
  
  他的拇指仍然摩挲着那枚骨骰。
  
  “他那时已经油尽灯枯。三个月逃亡,身上十七处刀伤,两处箭创,左肋的旧创化脓,走路都打晃。六十四人围住废塔,他说:何生,让他们退后三十丈,我跟你单独说话。”
  
  何生顿了一下。
  
  “我让他们退了。”
  
  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  
  “他说,”何生的声音轻如齑粉,“夜郎七的《千手观音》残卷,是他偷出来,不是他师弟给的。他说他师弟这辈子只做错一件事,就是把残卷烧了,没亲手交到天局刑部案上。”
  
  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  
  “他说他徒弟花千手不知道残卷来路,更不知道师父和师叔之间的这笔烂账。他说你要追,追我。你要杀,杀我。那孩子十九岁,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,一个月挣三钱银子,攒了半年给他师叔买了一双新靴子——他师叔的靴底磨穿了,雨天漏进水来。”
  
  何生的声音停了很长时间。
  
  然后他说:
  
  “我这一辈子,办过四百多桩案子,追过两百多个叛徒,亲手锁进死牢的不下七十人。没有一桩,让我从玉门关回南海的一路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  
 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骨骰放回桌面。
  
  “所以那只陶瓮,”他说,“我不挖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很低。
  
  “我赢不赢回眼睛,不要紧。夜郎七那老东西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,就让它永远埋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。他欠他师兄的,他自己去还。我不替他挖。”
  
  花痴开沉默地坐着。
  
  他想起夜郎七的宅院。
  
  他想起柴房后面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  
 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枣子熟落的季节,他爬上去够最顶端那簇红透的果实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树下新翻的泥土里。夜郎七从正堂冲出来,脸都白了。
  
 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失态。
  
  不是因为他摔疼了。
  
  是因为他摔进的那个坑,是师父昨夜新挖的。
  
  坑里空空如也。
  
  而此刻,四十年后,南海赌岛地底深处的这片山谷里,一个盲了四十年的老人告诉他:那坑底下曾经埋过一只陶瓮。陶瓮里装着夜郎七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。
  
 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  
  何生也没有说。
  
  山谷寂静。
  
  何生把三枚骨骰并排摆在自己面前,像摆一副旧棋盘。
  
  “赌局,”他说,“你还赌不赌?”
  
  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骰子。
  
  “赌。”
  
  何生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。
  
  不是四十年第一次有人问他“赌什么”时嘴唇本能的牵动,是一个垂暮的老人,在这一刻,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四十年的回答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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