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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续1 开门见山

  第489章续1 开门见山 (第2/2页)
  
  他从未想过,父亲也曾为他踌躇。
  
  写了一个时辰的信,撕了写,写了撕。
  
  不知该教他赌术还是远离赌坛,不知该让他知道母亲被囚还是瞒他一世,不知该说“为父爱你”还是“为父愧你”。
  
 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。
  
  开门见山。
  
  花痴开伸出手。
  
  他的指尖触到那只锦囊,触到那道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的红绳。四十年的光阴在他指腹下,不过是薄薄一层棉布的触感。
  
  他解开平安结。
  
  没有急着取出信纸。
  
  他只是把那只空了的锦囊轻轻放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
  
  然后他抬起头。
  
  “判官大人,”他说,“我今日来此,不是为取父亲遗物。”
  
  判官颔首。
  
  “我知道。你是来下局的。”
  
  花痴开将锦囊收入怀中。
  
  他看着判官,看着那张四十年来裁断过一千三百二十七场赌局、从未出错的脸。
  
  “我的赌局,不在您这里。”
  
  判官没有否认。
  
  “天局六部,各司其职。你要寻的那位,在最后一道门后。”他顿了顿,“九曲秘道有九曲,你才走了第一曲。”
  
  花痴开起身。
  
  他没有立刻走向来时的方向。
  
  他看着那张墨玉赌桌,看着桌面那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。
  
  “判官大人,”他说,“父亲当年,和谁赌?”
  
  判官没有回答。
  
  沉默。
  
  石室里的夜明珠光冷白如霜,照得两人面容都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。
  
  “四十年前那局,”判官终于开口,“对手不是我。”
  
  他停顿。
  
  “也不是天局首脑。”
  
  花痴开眉心微蹙。
  
  “那是谁?”
  
  判官没有直接回答。
  
  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卷竹简,看了很久。
  
  “花千手名扬赌坛那年,二十三岁。他与你母亲菊英娥初识,在燕城最大的赌坊‘四海楼’。那夜他连赢三十七局,赢得四海楼东主亲自捧茶认输,赢得满城赌客跪地称神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很平。
  
  “也赢得了一个人的忌惮。”
  
  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  
  “那个人,”判官说,“是四海楼的幕后东家。”
  
  他抬起眼帘。
  
  “也是天局六部中,唯一不在六部之内的人。”
  
  花痴开听着。
  
  “他叫言午。”
  
  判官将这两个字说得极轻,轻到几乎被夜明珠的冷光吞噬。
  
  “言午不是他的真名。他本名早已无人知晓。四十年前,他是赌坛公认的最接近‘开天’境界的人。四十年后——”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“四十年后,他仍是。”
  
  花痴开沉默。
  
  他没有问“言午”二字是哪两个字,没有问此人与天局首脑是何关系,没有问父亲为何与此人对局。
  
  他只问了一句话。
  
  “他还活着?”
  
  判官点头。
  
  “天局藏部最深处的‘闭门阁’,四十年无人进出。他在里面。”
  
  花痴开起身。
  
  他向判官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  
  转身。
  
  走向石室来时的方向。
  
  “花痴开。”
  
  判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
  他停步。
  
  “你父亲那日离开此室时,”判官说,“我也问了他一句话。”
  
  花痴开没有回头。
  
  判官说:“我问他,明知会输,为何还要赌。”
  
  石室静默。
  
  夜明珠的光落在墨玉桌面上,像八十一颗凝固的泪滴。
  
  “他说,”判官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那是唯一一局,赌的不是胜负。”
  
  花痴开的背影纹丝不动。
  
  “那是什么?”
  
  判官没有立刻回答。
  
 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室门口,仿佛那里还站着四十年前的另一个年轻人——同样瘦削的肩背,同样沉默的步伐,同样不肯回头的倔强。
  
  “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——”
  
  判官停顿了一下。
  
  “‘她’。”
  
  花痴开闭上眼睛。
  
 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被囚十五年的囚楼。想起夜郎七说“你父亲那局赌的是你会不会降生”。想起判官方才说“他问为人父者该对未见面的孩子说什么”。
  
  赌的不是胜负。
  
  赌的是她。
  
  他睁开眼。
  
  迈步。
  
  走入来时的甬道。
  
  身后,夜明珠的光辉渐渐暗去。判官独坐墨玉桌前,提笔在竹简上添了一行字:
  
  “第一千三百二十八局挑战者:花痴开。入局时辰:寅时三刻。同行者:无。携带物:花千手遗骰三枚、空锦囊一只、开门见山四字。”
  
  他搁下笔。
  
  看着那行字,良久。
  
  然后他低声说:
  
  “花千手,你儿子收到信了。”
  
  石室无应答。
  
  只有夜明珠静静地亮着,像八十一只不肯闭上的眼。
  
  花痴开走在甬道里。
  
  他没有回头。
  
  怀中的锦囊贴在心口,隔着衣襟传来极轻的分量。他一直没有打开那张信纸。
  
  不是不敢。
  
  是时辰未到。
  
  父亲在信的开头写“开门见山”。他在这条路的起点,为儿子留了四个字。
  
  那么终点呢?
  
  花痴开不知道。
  
  他只知道前方还有八曲秘道,还有“财、魅、影、刑、藏”五部拦路,还有一扇闭了四十年的门,门后坐着那个父亲赌上性命与她对局的人。
  
  而他必须走到那里。
  
  不是为了复仇。
  
  不是为了父亲的遗命。
  
  甚至不是为了此刻揣在怀中的那封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信。
  
  他是为了那个四十年前坐在这张赌桌前、写了撕、撕了写、最后只留下“开门见山”四个字的年轻人。
  
  他想当面告诉他:
  
  父亲。
  
  你当年不知该对未见面的孩子说什么。
  
  现在孩子来了。
  
  你什么都不用说。
  
  我来便是。
  
  他走了很久。
  
  甬道两侧的石壁渐渐从粗糙变得平滑,油灯也被冷白的夜明珠取代。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判官的辖域,进入了天局更深层的所在。
  
  前方出现第二道岔口。
  
  左、右、前,仍是三条路。
  
  这一次他没有取出骰子。
  
  他只是停步,侧耳,静立。
  
 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  
  很轻,很远,像从地层深处传来。
  
  是骰子在骰盅里滚动的声音。
  
  一息。
  
  两息。
  
  三息。
  
  骰子落定。
  
  他循声向左走去。
  
  【本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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