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9章 日久见人心 (第2/2页)
就在这时,她身后棚屋里钻出一个光着上身的老头,眯着眼睛朝车队的方向看了两秒,然后把嘴里的槟榔渣吐在地上,用脏兮兮的赤脚碾了碾。
“军车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是军车,”女人说:“几多军车?”
老头没回答,因为从棚户区深处那条岔巷里忽然涌出来好几个人,都是听见了动静出来看热闹的。
有人还端着饭碗,嘴里嚼着半条咸鱼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瞪着眼睛往路上看。
有个干瘦的小孩从大人腿缝里钻到最前面,赤着脚蹲在路牙子上,数过去一辆就掰一根手指,还没数到十就数不清了,急得直拽旁边大人的裤腿。
车队还在往主干道深处推进。
跟在猛士3后面的是合成二营的一整个步兵连,山猫全地形车排成一列在路面上平稳推进,车上的战士怀里抱着冲锋枪,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缓缓扫过。
紧随其后的工化连工程车辆更为显眼,轮式挖掘机、装甲推土机和架桥车轰隆隆地碾过路面,像是在宣告比军事异动更大的事情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但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判断,这不是演习,不是训练,不是日常巡逻。
这是要出大事!
消息在棚户区的窄巷子里传得比军车还快,巷子里没有广播,没有喇叭,全靠人的嘴一张一张地往下递。
在老市场东南角的一条巷子里,一个修鞋摊的摊主正把客人那双脱了底的拖鞋往木箱子里收。
他的摊子摆在巷口已经快一年了,位置好,能看见主干道的动静。
“阿公,”他朝旁边一个蹲在墙根下剥花生的老头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:“这么大阵仗,莫不是我南方的队伍要打过来了?”
闻言,老头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中,没剥完的花生从他指缝里掉下来,在泥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嘴巴张了两下,没发出声音,但那双被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的眼睛里,分明闪过了某种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南方的队伍”这五个字落在巷子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。
海防聚集地的这些人,谁没有在越军手底下活过呢?
以前的日子说不上多坏,但也绝说不上多好。
越军的那些兵倒是不会平白无故杀人,但你得交保护费,不是叫保护费,是叫“防务捐”。
每个月每家每户按人头算,交不出的就用劳力抵,去城墙上搬石头、去港口卸货、去城外危险的沦陷区搜集物资。
女人们想进港区的避风港过夜,得跟管门的排长搞好关系,怎么搞?各人有各人的办法。
做点营生就更不用说了,从码头到棚户区,每一道关卡都要抽水,每一层都要吃,军需官、情报官、后勤官,哪一个都得罪不起。
所以两个多月前越军撤退投降、周邦部队接手海防的那天晚上,整个聚集地其实是很慌的。
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把门堵死了,有人用木箱顶住门板,有人把仅有的一点粮油藏在灶台底下的土坑里,有人把自家女人脸上抹了锅灰推到最里间的角落。
没人知道周邦人会不会抢东西,但所有人都觉得会,毕竟是自己国家的敌人,还能指望人家对你好?
然后天亮了。
没事。
再然后一天过去了、一个星期过去了、一个月过去了、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,还是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