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四零零章 儒家之危 (第2/2页)
但那又如何?
墨家的机关术仍在工匠之间传承,法家的制度仍在运转,阴阳家的学说早已深入人心……
真理可以遮掩,可以懵逼,却不能消灭。
它永远在那里。
总有人会去发现。
现在将格物之学彻底打倒又怎样呢?
《数学》可以灭绝吗?
《物理》可以消除吗?
盖文懿愕然少顷,惭愧道:“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,只想着维系儒学正统,却忘记圣人之教诲。”
儒学是讲究“不断进步、开拓进取”的,《诗经》中说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,《易传·系辞上》中也说“日新之谓盛德”,将“日新”提升到崇高品德的高度。
儒家也讲究“兼容并蓄”,《论语·卫灵公》中有云“当仁,不让于师”,面对合乎道义、仁德之事,即使对老师也不必谦让。
这是儒家在追求真理和仁德时,超越门户之见、以“道”为尊的开放胸怀。
然而时至今日,他这位天下有数的大儒却几乎忘记了圣人之教诲,遇到难题,只想着排斥异己、剪除异端,完全没有思考过通过自身之革新、进步,进而达到超越门户、兼容并蓄之境界。
孔颖达笑着喝一口茶汤,颔首道:“每日三省吾身,吾辈当勉励之。”
于志宁捧着茶碗,问道:“那咱们要怎么办?”
孔颖达又喝了一口茶汤。
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暗下来,秋风吹过、落叶纷纷,一颗颗雨点从天而降,打在落叶上簌簌作响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孔颖达放下茶碗紧了紧衣襟,面色有些疲惫,身体不是很舒服。
这茶汤虽然仪式繁琐、近乎于礼,但佐料太多,入腹很是油腻……
“抱残守缺、故步自封是不行的,明知是错却一意孤行更不行。房俊不是总说什么‘儒学为主、格物为辅’吗?那咱们便从谏如流,主动将儒学与格物接轨。”
一直煮茶的谷那律不解:“两者性质迥异,如何接轨?”
孔颖达早有定见,此刻自是胸有成竹:“房俊不是要派遣船队远航去验证‘大地是圆的’么?那我们便派出杰出弟子随行。”
顿了一下,他用指节敲了敲茶几,低声道:“倘若当真大地是圆的,所谓的天人感应、君权天授皆为虚妄,对于咱们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其余三人略一思索,便即恍然。
还是那句话,没有谁愿意头顶上有一个手操生杀大权、权力无所遏制的君王,当你的一切传承、财富、权势都要仰仗于君王喜怒之间,任谁都会感到窒息。
况且即便儒家所构建的“天人感应”彻底破碎,儒家之地位也不可能遭受颠覆。
格物之学再是究极宇宙之真理,却也之时形而下之,可作为治国之手段,却不能为治世之纲领。
纲领只有儒家才能提供。
于志宁叹道:“当此之时,怕是所有世家门阀都要倾向于格物之学了。”
盖文懿点点头:“据我所知,诸多世家门阀已经暗地里商议着捐赠钱帛、派出子弟襄助于书院进行远航,甚至于更多的对于格物之学的研究、发明。”
这是很正常的现象。
世家门阀在经由连续两次失败之后遭受重创,不仅封地被褫夺,连祖传之田产都被许敬宗“丈量田亩”“重造黄册”导致大幅缩水,如今也仅剩下祖宗传下来、或者通过海贸赚取的巨量钱帛。
钱帛当然是好东西,但是没有了权力之看护,再多的钱也有可能成为别人的,甚至成为惹祸之根由。
匹夫无罪、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。
所以对于世家门阀来说,“限制皇权”“以法治国”便是他们最终遂追求的护身符。
以往视律法如无物的群体,如今却成为最希望有法可依、严格执法的存在,毕竟有法律所限制,只要他不犯法,就没人可以掠夺他们的财富,更不能一言而决其生死。
孔颖达一锤定音:“让我们一起将格物之学抬举起来吧,让它成为治世之学,去开辟疆土、造船造炮、造福民生,而我们儒家则掌握普世准则,引领一切。”
当格物之学兴起,儒家的危机迟早会爆发出来。
与其打压、遮掩,还不如早早“合流”、各据其职,将危机化作机遇,促使儒学再度进化。
毕竟没人比儒家更擅长理论进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