魍魉夜(2) (第2/2页)
积攒两世的惆怅在此刻喷涌而出,又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,叹息过后,她咯咯直笑,而后肆无忌惮地笑着,好似疯了一般,笑着笑着,突然哭起来。
陈海洲自认为戳中夏云鹤心事,大为畅快,说道,“你师父是用剃刀割喉,在狱中熬了两日才死,而你父兄,皆溺死在水塘里,你想怎么死呢?”
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,“不如先割断你的喉咙,再将你投入水中,你若死得太快,还有什么乐趣可言?”
“错了,你错了!”
陈海洲唰一下看向许行,质问,“你喊什么?”,见其战战兢兢,随之眯了眯眼,安慰道,“子怀且放宽心,我只杀夏云鹤,不杀你,我会带你一起去北戎。”
许行背后的绳子已被割断,他装作还被捆缚的样子,小心翼翼道,“我不去北戎,我只是有些道理想对你说。”,见陈海洲还挂着一丝讥诮的笑,许行侧头避开他眼睛,“不不不,不是道理,只是一个故事。”
陈海洲笑着问,“子怀要讲故事,便讲罢,新仇旧怨,今夜一并清了,也好。”
“天润十六年,反王屯兵,不,陈王屯兵居夹,欲涉川北上,于居夹古道陷阵身死……”,许行飞瞟一眼陈海洲,又快速低下头,“妻妾没入教坊司,不论年长老幼,累世为官妓……”
“闭嘴!”,陈海洲近前一步,盯着许行,眼中漫出恨意,“别逼我……”
许行咽了口唾沫,急急道,“陈王有一幼女,长到二十岁,在元化十九年诞下一女婴,这个婴儿被夏家养大,并以佩剑相赠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,陈海洲拄着剑,歪头问许行。
“你杀的夏家侍女,姝姑娘,是你存世的,唯一,亲外甥女。”
陈海洲气得三尸神暴跳,死死盯着许行,“胡说八道!”
“是真的。”,许行喘口气补充道,“夏姝姑娘给我说的。”
“嗯?”,陈海洲双目大睁,“夏姝又是听谁说的?”
许行道:“我不骗你,姝姑娘从幼时,拿到陈王佩剑就知道了。夏家赶车的老仆,告诉给她的。”
“你又怎么知道?”
“我,我,夏大人……”,许行看了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夏云鹤,犹豫着改口,“夏姑娘入狱那次,我去了桃溪搬救兵,姝姑娘路上说的,我以为她说的玩笑话,姝姑娘却说这都是……都是,老夫人亲口承认的。她说自己应该要恨的,她只待救了夏姑娘之后,去四处闯荡,不愿再回夏家。”
陈海洲眯起眼睛,“说下去。”
当年,海内初定,夏家主奉召入京,宴饮结束后,素来在京中多待几日,给城外义庄捐些银子,好让无主尸能收葬义冢。
期间听闻有将死的妓女和婴孩扔在乱葬岗,打听过后,才晓得是十九年前陈王的幼女,名叫俏奴,几月前生了个女婴,不久俏奴去接客染上脏病,她干娘嫌要花钱,不给医治,明眼俏奴的病越拖越严重,只管扔去乱葬岗等死,那个婴儿也突发恶疾,左右救不活,白费粮米,一并扔了干净。
夏家主听闻这件事,去了乱葬岗,发现女婴蜷窝在母亲怀中,还有一口气,而俏奴已经死了。夏家主那时与夫人成婚多年,未有子嗣,心有不忍,便和驾车的老仆人,将孩子从乱葬岗带回了住处。
也是这个女婴命不该绝,吃过药,活了下来,夏家主瞒着众人,将婴孩带回桃溪,给这个女婴起了单名姝,跟着夏家姓。
“够了!不过都是你听来的!”,陈海洲暴怒,他猛然挥剑指向夏云鹤,“你可知道这些?”
夏云鹤头痛欲裂,哑着嗓子,半睁眼睛看向陈海洲,“我怎么知道?我也是第一次听……你该问问许先生,夏家的事怎么这样清楚?”
许行在一旁,倒吸一口气,颤声道,“啊?这怪我?这怎么能怪我!夏姝姑娘亲口说的,我,我都绑成这样了,反正就是……陈海洲!你亲手杀了你的外甥女!你是……畜生。”
“闭嘴!”
借着火光,许行隐约看见陈海洲眼睛红得滴血,他骇了一骇,惊得心如擂鼓,手心汗湿一片,汗渍渗入伤口,酥酥麻麻的刺痛,许行闭紧嘴巴默默往后退了退。
陈海洲猝然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却死死握住剑柄,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夏云鹤,从怀中摸出一个药包,咬开一角露出乌黑的药丸,往喉中一倒,乱嚼几下,强行咽了,平复后,起身朝着她踉跄几步,一把捏住夏云鹤脖颈,冷笑道,“我都杀到这里了,你们又告诉我,我杀错人了!”
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
夏云鹤使劲力气去掰陈海洲掐在她脖颈的手,费劲最后一口气,骂道,“你……好像,柳嵘山的狗啊!”
陈海洲一愣,狂笑几声,“我不杀你?我哪里能不杀你?夏云鹤。天底下的事都让你猜对了,猜着了,你说你该不该死?”
“就算夏姝是我亲人如何?陈王一家都没了,多她一个不多!你们都该死!”,陈海洲说着,手上力道逐渐收紧。
突然,陈海洲一顿,松了手,他捂上胸口,摸着毫发无伤的胸甲,他扭头看向身后举着断刃,呆在原地的祈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