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月 第111章 谁更有理 (第2/2页)
难怪在山下时,那个小童子死活不愿意跟着登山,这条剑气森森的登山路,也不知道这白云剑山门下弟子有几个人能爬?还说什么抢东西,楚元宵此刻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那小童子给骗了!
当然,心中腹诽是一回事,怕不怕是另外一回事。
向来做事小心的楚元宵,当然不敢赌那个童子说的是假话,万一他真的放弃登山转身下去,连累了魏臣没命,再连累白云剑山出事,这个责任可就太大了,卖了他楚元宵都赔不起!
肩头分量越来越重,楚元宵就不得不开始一遍遍调动运转体内灵气,将那些在体内各处经脉窍穴中游走的灵气汇聚到一处,开始不断按照某个固定的路线循环往复,流转小周天。
一身灵气,原本如同四散开来的河水湖泊大江小溪,在少年的心念操纵下,汇聚到某个固定的“河道”之中,开始不断流转循环,浸润人身小天地,也在不断缓解他周身因为登山而来的不适。
那不断加剧的肩头重量压得少年浑身骨骼都开始嘎吱作响,楚元宵就开始按照当初苏三载给他的那本拳谱纲要,一遍遍走桩登山,每一脚踏地站稳,适应了肩头重量后,才会再去寻求下一步登高。
先前一路上的武夫前三境,楚元宵自觉自己一直都很认真努力,有时间就走桩练拳,要不就是站桩马步,可走到最后却还被魏臣说了一句混过来的,这难免让少年人有些委屈,也有些警醒。
楚元宵一边埋头登山,偶尔也会抬起头看一眼高处,然后再继续低头走桩登山。刚开始他还能记着登山是为了追人,为了抢山巅的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,可越走到后面,就越顾不上再记住这些,心心念念间就只能剩下两个字,登山。
在某一刻的少年人,甚至有了一种将整座剑山背在了身后的错觉,呼吸艰难,头昏脑涨,浑身颤抖,汗透重衫,肩头重担如山岳,力负重责逾万钧。
剑山山腰处有座凉亭,六根立柱,内置石桌,四只石凳,外围鹅颈椅。
楚元宵路过那座凉亭时,转头看了眼凉亭,但并未进入其中就座,只是微微停顿了片刻之后,就继续选择了登山而上,往更高处爬去。
终于在某个山道转角处,满头大汗的少年人抬头看山路时,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在他视线尽头处的模糊身影。
直到此刻,楚元宵才终于相信了那个青衣小童子的话,真的有人比他更早一步登山而上,奔着山顶的那件东西而去。
已经隐隐有些要泄掉那一口气的少年人,在这一刻猛然提了一口气在心头,重新沉下心来,凝心聚力尽可能快步登山,甚至不惜以双手撑在台阶上,姿势难看如狗爬,手脚并用一起爬山,倾尽全力朝那个模糊的身影追去。
……
东南金钗洲,檀渊国帝京檀香城。
自从海妖一族漫上金钗洲之后,从一洲陆地边沿挥军往内陆而去的蚕食战争,到如今已经蔓延了一年有余,四面八方各路妖族大军也已在金钗洲内陆中心位置成功会师。
整个金钗洲陆地之内,如今还在抵抗的大小仙家势力早已所剩无几,这檀香城便是其中之一。
檀渊国按照中土临渊的九品制划分,本身为一座三品帝国,国境之内遍种香树仙檀,这是一种流通于天下九洲各地的香木品种,仙家修士制作随身香囊的仙家珍品,闻之提神醒脑,能助益体内灵气流转,有助修行,功效极佳,故而作为其唯一产地的檀渊国以此发家,也以此得名。
檀渊国的国姓为季,现任皇帝季文泰,本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皇帝,书画双绝,享誉一洲。
海妖一族为祸金钗洲之后,檀渊国曾经厉兵秣马,试图在国境之外与妖军一战,拒敌于国门之外,奈何海妖势大,又有境内日渐起势的陆地妖修捣乱,敌众我寡、腹背受敌之下,整个帝国麾下近百万边军三战尽没,只留了守卫檀香城的三十万禁军羽林,孤军困守帝京。
皇帝季文泰被逼无奈,曾试图与海妖一脉那座负责攻伐金钗洲的中军大帐和谈乞降,以求保全帝国皇室血脉以及帝京百姓。
可当这位手捧国玺及献国降表,恭候在帝京城前的檀渊国皇帝陛下,在看到对方那杆妖军大纛出现在远方山头的那一瞬间,他竟不知为何当场反悔,不仅直接转身回城,更是立刻传诏诸军,晓谕全城,下令整座檀香城备战死守,要誓与檀渊国祚共亡!
这位突然改了皇命的皇帝陛下季文泰为表死战决心,甚至在那一夜之间亲自提刀杀人,屠尽了宫中上至皇后贵妃,下至女官宫女,将整个檀渊国的皇室后宫女眷一夜屠戮,无一生还。
在此之后,这位已经杀红了眼的文人皇帝,又将所有宫中男子无论是皇室子弟,还是中官仆役全数赶上城头参战,而他自己同样是着甲持剑登上外城城楼,并当着内外诸军的面指天起誓,除非是妖军退军,或是其本人战死于这檀香城头,否则他绝不下城楼!
此战开始至今,已有一月有余。
今日恰好就是这檀香城内外的最后一战,如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的檀香城,在鏖战了一月有余之后,终于还是扛不过那凶残暴戾的妖族大军,终于到了要凄惨收场的一日。
城中守军加上百姓,总共已不超过五千人,在那位已然身替大纛的皇帝季文泰率领之下,全数汇集于檀香城的南城城头,背对九洲,奋死一战!
前一刻还在龙池洲的魏臣,大袖席卷,带着那六七个魏氏同族从白云剑山主峰消失后,再现身时已出现在了金钗洲檀香城上空云头。
那魏氏意图颠覆白云剑山的众人时至此刻,终于开始满眼惊惧看向那个蒙着眼的年轻人,那位二祖魏仲更是不可置信般凄厉惨叫了一声,“你不是魏臣,你到底是谁?!”
曾经那个温文尔雅,除了看不见之外,其余方方面面皆是人中龙凤、上上之姿的魏臣,绝不会是眼前这个仅仅一挥袖间,就能将众人从遥远的龙池洲带到金钗洲内陆的大能者,不会如此如妖如魔,如鬼如神!
如此之高的修为,说是十一境巅峰都不为过!又岂能是一个三年前还绝无修为的年轻人可以做到的?更诡异的是,一个十一境的大能者,又哪里需要目盲蒙眼?
魏臣摇了摇头,“仲祖这个问题问得不好,我是魏臣这件事不需要质疑,至于我为何会如此,自然是有我的理由的。”
他突然转过头“看”了眼魏仲,又像是一双盲眼能透过那锦带看到身后的一众魏氏之人,语气莫名说了一句,“你或许更该问,我在是魏臣之前,又是谁?”
包括魏宗阳、魏仲、魏文侯在内,所有参与白云峰反叛一事的魏氏众人,此刻无不眼神呆滞!
他们在这一刻好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,又好像是没有特别明白,但无一不是更加惊惧,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,内心之中也更加恐慌!
魏臣并未理会他们,只是遥遥看着那个一脸决死,傲立城头的檀渊国皇帝,对着身后众人轻声道:“一个多月前,你们此刻眼中的这位满身傲骨的三品帝国皇帝陛下,曾经是想过要投降献城的,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保全这一城百姓,也保全他季氏的皇室血脉。”
说着话的蒙眼年轻人缓缓转身,面向那一群已经要吓破胆的魏氏众人,淡淡道:“你们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反悔了吗?堂兄你来猜一猜如何?”
被魏臣突兀点名的魏文侯此刻早已抖如筛糠,但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强撑道:“是那妖军有反悔之举,逼得他不得不硬扛?”
魏臣摇了摇头,但并没有直接给答案,示意再猜。
魏文侯只得继续猜测,“是那位皇帝不愿做亡国之君?”
魏臣再次摇头。
魏文侯在这一瞬间有些脑海空白,他甚至忍不住开始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其他人,但却无一人敢接触他的眼神,一个个早早瞥开了视线。
魏臣“看着”魏文侯的窘态,不由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,“是因为那杆过来受降的大纛,是属于那支由人族降俘凑成的伪妖军团。”
蒙眼魏臣环视了一圈那些脸色猛地一白的魏氏众人,轻声道:“一个决心低头的皇帝,在看到来受降的竟是与他一样的降臣时,就毫不犹豫当场反悔,哪怕是搭上全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,也要死战到底,为什么?堂兄要不要再猜一猜?”
魏文侯只余无言,整个云头之上鸦雀无声。
魏臣摇了摇头,再次叹息,“一个三品帝国的皇帝,来他面前受降的竟是一群降卒!在他眼里,这就是那座妖族军帐对他的侮辱!这口气,让那个自诩忍辱负重的文人皇帝彻底咽不下那一口文人气节,如鲠在喉!让他哪怕是一死,哪怕是自屠满门,也要争回这一口气!”
说罢,魏臣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魏氏老祖魏宗阳,淡淡道:“大祖现在还觉得,你们做的事是对的?”
魏宗阳此刻身受重伤,在白云峰顶被那个白发武夫一拳砸成重伤,现下已难起身,在听到这个让他惊惧的后辈问了这么一句后,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,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余一声长叹。
魏臣默了默,又转头看向那位二祖魏仲,“仲祖以为呢?”
魏仲同样有些讷讷。
就在此时,那个之前还抖得不像样的魏文侯突然凄厉开口,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理,故而他说话之间几乎都是怒吼的一般,声音极大。
“那又如何?我们为的是让魏氏活命,为的是更上层楼!如果将来的天下尽归异族,我魏氏及早投诚,就还有选择的余地,说不准还能当一当那异族的将相王侯!”
“人各有命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,总比像那个狗屁的风骨皇帝一样,即便活下来也要一辈子活在自屠满门的阴影之中要更好!更何况,他连活的机会都没有了!”
魏臣听着那怒吼的魏文侯说完了他的道理,良久沉默没有说话,最后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,“我在登山之前就曾跟人说过,我的道理跟你的道理,是牛头不对马嘴,所以我其实也没想过一定要说服你们。”
“不过既然此刻是我的拳头更大一些,那么我还是需要借各位的命一用的,因为还有些人需要我搭把手救上一救。”
前一刻还歇斯底里的魏文侯,此刻突然满眼惊惧,又突然放声大笑如同疯魔,他冷冷看着魏臣道:“你今日若敢杀我们,你就会担上屠戮同族的不孝不义之名!到时候天下之大,看你魏臣还有何地方可去?!”
魏臣再次定定“看”了眼魏文侯,寂寥一笑,语气之中似是带着些萧索,“堂兄,我总说你眼光不行,可你却总不愿意承认…魏臣若是怕担什么恶名,我就不会从那龙泉渡口去往白云剑山拦着你们了,我甚至不会让那个少年人一路送我来龙池洲。”
说罢,他也不再看那表情各异的魏氏同族,而是转过头看向那座地面城头,淡淡道:“你们既然与妖族谈过了条件,想必在这两军阵前,对方也是会对你们以礼相待的,那就请诸位下去阵前投诚吧。”
蒙眼年轻人再无多话,直接大袖一挥间,原本还在云头的那群魏氏众人,就突然出现在了那檀香城下两军阵前,让那即将动手的两方都齐齐一滞。
站在云头的魏臣并未再多看那檀香城,只是缓缓抬头看了眼那轮高挂苍穹的血月,然后就彻底从金钗洲上空消失不见。
人各有命,富贵在天,各位若是当真顺应了天命,那就希望有朝一日,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。
到时候,我们再来看一看,到底谁更有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