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七章 老城区的青年 (第1/2页)
埃里克的闹钟在早上五点响了。
他翻了个身,习惯性地伸手拍掉床头那个破旧的机械闹钟,然後在床上躺了两分钟,等第二遍闹钟响起时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。
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清晨的薄雾还是工厂烟囱吐出来的黑烟。
雾都的早晨总是这样,永远看不清太阳在哪里。
他住在这栋老旧公寓楼的第三层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。
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衣柜,就是全部的家当。
窗户对着楼下那条狭窄的石板路,路面上永远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从哪家工厂排出来的废水。
埃里克花了十分钟洗漱穿衣,然後从桌上的铁罐里摸出两张纸币,揣进口袋。
楼下的面包铺每天早晨会卖隔夜的面包,价格便宜一半,硬得能砸死人,但泡在热水里勉强能填饱肚子。
他走下楼梯时,习惯性地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因为,这麽多年来一直一成不变,甚至让他恍惚以为会永远不变的街景发生了变化。
楼下街道对面,隔了三个门牌的位置,有一栋空了至少十七八年的破旧房屋。
外墙的灰泥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,二楼的窗户碎了两块,用木板钉死了,大门上的油漆斑驳得像长了皮肤病。
这栋房子埃里克从小看到大,从来没见有人住过,街坊邻居都说这房子闹鬼。
当然,在这个世界,「闹鬼」可不是什麽比喻。
也因为这个原因,自从这房子的上任主人死於非命後,再也没有人将其租下。
但现在,那栋房子的门开着。
当然不是那种被撬开或者被风吹开的「开着」,毕竟那破房子里面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。
房门是被人整整齐齐地打开了。
门框上挂了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几个字,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。
埃里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才用稍微有些散光的眼睛辨认出来上面的字迹:
「旧书店」。
埃里克挑了挑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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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店。
在雾都,在这个城市最混乱,最贫穷的老城区,有人开了一家旧书店?
他虽然不是道上的人,但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,该懂的事情也都懂。
「旧书店」在这个语境下,和「杂货铺」、「当铺」、「修理铺」一样,十有八九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营生。
这家「旧书店」卖的大概率不是书,而是别的东西。
像是违禁的基因药物、从黑市流出来的诡异材料、甚至是地下的通灵者中介服务之类的。
不过相较於那些危险的店铺,这种情况下最常见的还是黑诊所。
那些没有执照的医生……或者说自称医生的人在这种店的掩护下,给那些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。
病人大多是黑市上的小角色、逃亡中的通灵者、或者单纯穷得付不起正规医院费用的底层居民。
医术好坏全凭运气,死个人是常有的事,屍体往雾都下面的下水道一扔,谁也找不到。
不过今天早上他本来就醒得比较晚,所以埃里克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在意,而是急匆匆地赶去上班。
一直到傍晚,拖着浑身疲惫,刚刚从工厂回来的埃里克看着天色,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好几遍那个胖得跟肥猪一样的管理。
工厂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繁忙,但报酬不见多不说,下班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晚。
要不是因为夜晚诡异的存在,那头肥猪肯定要让所有人干到深夜。
在心里不停咒骂着,沿着楼梯往上爬的埃里克又下意识地看到了那家旧书店。
和今早上不一样,这家店现在看起来显得「乾净」了许多,破损的窗户和墙皮被人补好,大门上也重新刷了油漆。
埃里克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。
埃里克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,走下楼梯,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在那栋房子门口停了下来。
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大概二十来平米。
靠墙摆着几排木质书架,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放着一些旧书,书的脊背磨损严重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
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油灯旁边是一摞报纸。
桌子後面有一把摇椅。
摇椅上躺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,看起来和埃里克差不多大,可能二十五六岁。
长相普通,深色头发,浅灰色眼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,脚上蹬着一双沾了些泥土的旧皮靴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懒洋洋地翻着。
他看到埃里克站在门口,擡起头,露出一副称不上热络也称不上冷淡的平静表情。
「请进,可以随便看看。」他说。
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埃里克走进店里,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转了一圈。
书是真的……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那些旧书的书页发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是印刷的,不是手写的。
内容看起来也都是些文学、历史、地理之类的东西,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「暗号本」或者「密码簿」。
但这反而让埃里克更加确信这是一家黑诊所。
真正的旧书店不会开在这个地方。
这种破街烂巷里住的全是工厂工人、码头苦力和那些连稳定工作都没有的底层闲汉。
谁有闲钱买书?
谁会读书?
埃里克自己之所以认得字,那还是因为他母亲生前在纺织厂做过文员,教过他一些。
实际上他身边百分之八十的人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。
在这种地方开旧书店,和在沙漠里开渔船铺子有什麽区别?
所以一定是黑诊所,书架和旧书只是伪装。
埃里克非常笃定地想着。
不过也不是什麽坏事,以後他万一受点什麽伤,也可以就近就医,总比要跑去另一条街的黑诊所来的好。
他的目光偷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试图找到通往别处的门。
然後他注意到了书架的後面,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「那後面是什麽?」埃里克指了指那扇门,语气尽量显得随意。
摇椅上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深不浅,让人看不透在想什麽。
「库房。」他说,「堆旧书的地方。有点潮,不太适合待客。」
埃里克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库房也好,诊所也好,和他没什麽关系。
他现在不是来求医的,也不是来找麻烦的,就是纯粹的好奇。
「你一个人住这儿?」埃里克问。
「嗯。」
「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。房东终於肯租出去了?」
年轻男人放下手里的书,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做什麽事都不着急。
这样的气质在这种老城区里格格不入。
「房东人不错。」他说,「价格公道。」
埃里克又点了点头,不知道说什麽了。
他站在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,翻了两页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把书塞回去,转过身,发现自己已经没什麽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。
「那……我走了。」他说。
「慢走。」年轻男人没有挽留,甚至连站起来的意图都没有,只是微微擡了擡手,算是告别。
埃里克走出那扇门,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「旧书店」的木牌。
不知道为什麽,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,说话也普普通通,穿着也普普通通,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……违和感。
像是在一堆煤炭里混进了一块黑色的石头,颜色差不多,形状差不多,但你拿起来一掂,分量不对。
埃里克摇了摇头,把那种感觉甩掉。
大概是自己的错觉。
在老城区住久了,总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好奇心。
他沿着石板路走回自己那栋公寓楼,爬上三层,推开门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雾气和往常一样浓,远处的工厂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粗重的黑线。
楼下传来面包铺老板娘吆喝的声音,隔壁那户人家的小孩在哭,声音尖利刺耳。
埃里克坐在床沿上,脑子里不知道怎麽就转起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。
那个人和他差不多大,已经开了一家店。
虽然开的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「旧书店」,但那也是一家店。
有自己的生意,有自己的收入,不用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去工厂,在轰鸣的机器旁边站十二个小时,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,倒头就睡。
而他自己呢?
埃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粗短,掌心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。
他今年二十六岁,在这家纺织厂的维修车间干了八年。
手被机器压过三次,断过两根手指,虽然接回来了,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。
手被机器压过三次,断过两根手指,虽然接回来了,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。
「埃里克,你要读书。读书才能离开这个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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