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苏醒吧,身体里沉睡的野兽 (第2/2页)
理论上来说,这个事情,应该是各个发出项目的部门去监督交付。
比如工部,就去监管宿舍之事,兵部,则监管军袄、军靴等事。
但新政的刀锋,永远要先集中起来,先把自身洗得清白,才能斩断旧日的乱麻。
所以暂时性地,这些项目监督与追比的事权,就被统一划归到了京师税务衙门。
只有等整套体制慢慢健全了,才会将这份权力,放回原本部门,抑或是引入都察院来监管。至於为什麽是京师税务待门……
没办法,过年之前,税务衙门追缴各行业商人拖欠商税的雷霆行动,可是实打实地又交出了七万两白银的政绩。
这麽干练的能力,这事不交给李世琪,又能交给谁?
在朝野各方眼中,京师税务衙门从顺天府治下独立出来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
一前提是李世琪不要行差踏错。
李世琪有条不紊地把新吏的工作一一分派出去。
有去负责定立契约,并从中划拨各项税收的。
其中签订契约,契税为合同金额的3%。
而专利转让税,则重一些,为25%。
还有因各个行业、品类不同而需要鼓励或抑制所导致的一些税收等级细节,都要吏员们去敲定。有的,则负责去整理钱银,与各位商人或中央部门确认缴付的银两什麽时候到帐。
这其中,商人要及时把钱交付到帐。
但各个招标的部门,同样要及时给付钱银给到商人。
甚至某种意义上说,後者才是李世琪紧盯着的目标。
他可太明白了,陛下最看重的,始终就是新政的信誉问题。
这事做得不好,这召买改制都不用等结果出来,其实就算失败一半了。
还有人,则是负责筹备下一期拍卖会项目,去向各个部门索要项目说明的。
林林总总,总之全都有事情做。
所有事情分派完毕後,李世琪目光扫过众人,总结道:
「一个时辰内,完成所有税契签订,并总结出初步简报,上呈陛下。」
「今晚下值之前,将之前拟定的草案结合今日结果,修改定稿。明日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汇报召商买办的後续规划。」
「往後旬追月比,形成简报。务必要把这第一期项目,全部都做得紮紮实实,明白了吗!?」众多新吏被他抽打得如同陀螺一般飞转,却无一人叫苦,齐齐挺直腰板应诺:
「是!治中!」
李世琪满意点头,一挥手,让他们分头各自去了。
看着新吏们干练的背影,李世琪心中快慰。
这新吏,用起来就是顺手啊!
指哪打哪,毫无怨言,自愿加班!
比起他以往在户部面对的那些老油条,实在好得太多了。
可惜,陛下在东边搞了个什麽「蓟辽税警总局」,硬生生从他这边分去了二十个新吏。
登时就让他税务衙门的工作效率,被迫下降了一截。
李世琪眯了眯眼睛,内心燃起一股野火。
他倒要看看,那个什麽税警总局,一年到头收上来的钱银,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这京师税务衙门的一个手指头!
想起那些最近狂打报告向陛下索要新吏的其他部门,李世琪内心更是狠狠啐了一口。
就你们也想用新吏?
不说像今天这样一把赚个六十七万两,你们好歹先给陛下赚个七万两再说吧?
一群讨饭的,居然还敢动施粥的勺把一一真是反了天了!
西苑,认真殿中。
与拍卖会的狂热、税务衙门的连轴转不同,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静谧温馨。
自从蓟辽事、新政事、京师事逐步铺开,走上正轨以後,皇帝的工作节奏就陡然松弛了下来。他从原本的事必躬亲,变为尽可能转变为放权於下。
毕竟,底下人如果完全跟着皇帝的指挥棒走,是永远锻链不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的。
因此,今日定在下午三点才召见吴承恩,倒不是因为皇帝有什麽重要的朝局会议耽搁了。
只是因为,自从正旦以後,皇帝的日程表便改了。
每日午睡醒来的这一小段时间,是皇帝与皇後例行写作、绘画的时间而已。
目前正式刊刻的《显微镜下的世界》,只是新君科普计划的牛刀小试。
接下来,一系列关於「科学」的刊物,都会陆续推出。
其范围,也会从微观的显微镜,转向宏观的、天地间的自然之理。
只不过,科学院负责编纂的,是更偏向严肃、应试的官方教科书。
而皇帝与皇後在这殿内琴瑟和鸣,合力所着的,却是更偏向儿童启蒙的科普式刊物。
为什麽会有日食?为什麽会有月食?
声音有速度吗?雷声为什麽总比闪电更晚到来?
一部《十万个为什麽》的系列丛书,就在这幽深的大明皇宫大院之中,慢慢开始具备它的雏形。至於说大明最尊贵的两个人,做这些小儿读物有什麽意义……
皇长子或皇长女将来出生了,难道不需要优秀的科普读物吗?
一步三算的诸葛由检,自然是要未雨绸缪,从娃娃抓起的。
为此,朱由检还专门从江南聘请了一位画师名家一一陈洪绶入宫。
平日里,陈洪绶负责科学院中的绘画科目,教导学子们研究素描、透视图这些偏向工科应用、注重写实的绘画技巧。
其余的时间,则是偶尔应召入宫中,指点两位帝後绘画的技艺,以便为这些科普读物配上生动精准的插图。
殿内墨香袅袅,岁月静好。
但这场家事掺杂着国事的帝後娱乐活动,在拍卖会结果汇报上来的时候,终究还是被打断了。听着高时明的回禀,本来不以为意,正低头为一幅「雷电图」勾勒线条的周钰,手中的画笔忍不住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,晕染开来。
周钰擡起头,发出一声惊呼:
「六十七万两?!」
周钰转头,看向身旁同样愕然的朱由检,声音里透着一丝荒谬:
「陛下……这吴金箔……他是疯了吗?」
是的,别说外头那些老谋深算的商贾没想到。
就连自诩一步三算、掌控全局的朱由检,握着毛笔的手也悬在了半空。
他同样没想到,那个见过几次、一副人畜无害模样的吴金箔,居然有魄力赌上全部身家,砸出如此夸张的天价!
六十七万两!
但这份凡人的错愕,仅仅维持了极短的一瞬。
下一刻,那属於正常人的震惊与松弛,便如潮水般从他眼底飞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绝对冷酷的理智。
他的大脑如同上足了发条的精密齿轮,开始疯狂咬合、转动。
这麽一本小册子,拍出这麽夸张的天价,是好事?还是坏事?
朝堂上下,民间各地,会认为这是君臣相得之举,还是觉得这是贿选幸进之途?
甚至更糟糕的,会不会有人觉得,这是一种皇室对商人的「勒索」?
吴金箔此举,会在朝野上下释放出多大的风浪?
而这股刚刚被点燃的势头,又要顺势往哪个方向去引导、去压榨,才能为接下来的新政,收获最大化的利益?
饱沾墨汁的毛笔,被轻轻搁在了笔洗上。
那个会为未出世的孩子绘制《十万个为什麽》的父亲,那个享受着午後红袖添香的丈夫,瞬间隐没於无形。
大明帝国的掌舵人,冷血而高效的政治生物朱由检,缓缓擡起了头。
他从温情脉脉的凡人躯壳中……
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