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冬眠 (第2/2页)
白臂急得直搓手:
「那什麽税警的传闻,小婿也听说了。」
「可那不是说还要筹备时日吗?」
「这辽左大地上,哪家将门不沾点商贸?总不能因为朝廷一纸空文,大家夥儿就全把财路断了吧?」「再说了,咱们是跟多多罗特部、哈喇沁部做买卖,又没卖给建州女真,怕什麽?」
一这话其实只能骗骗不懂的人。
名义上,宁远这里是只和蒙古人做生意。
但货卖给哈喇沁还好说。
如果卖给多多罗特(拱兔),那其实多多少少,就会流向建州。
特别是在同属察哈尔的乃蛮、敖汉两部归附建州之後,这种间接的贸易通道,就更是通畅了。哪怕拱兔与明朝关系密切……
哪怕察哈尔部过去与建州颇有仇怨……
但,就连明人都舍不下建州私贸的利益,又怎麽能指望蒙古人舍得下呢?
仇怨是仇怨,生意是生意,如是而已。
白臂一口气说完,本以为会有人帮腔。
结果转头一看,不管是祖家兄弟、子侄,还是精明的吴襄,全都一声不吭,只是去看主位上的祖大寿。这次朝廷掀起清饷风暴,宁远本地的裴、胡、夏等几个老牌世族,落马被抓的将官不在少数。唯独祖家核心成员,因为祖大寿提前下令收手,竟毫发无损!
甚至还因此得到了当今天子的「谕旨表扬」。
这份老辣的政治眼光,早就彻底折服了所有人。
祖大寿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,显然,割舍这块肥肉,他心里也在滴血。
但片刻後,他眼中的犹豫被一抹狠厉取代。
「布匹、人参!这两个最大的项,立刻停掉!」
「这股风不对劲,邪乎得很。我怕出大事。」
他环视众人,眼神如刀:
「你们是不是都忘了……当年祖大是怎麽死的?!」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顿时炸得众人浑身一颤!
天启二年。
孙承宗第一次巡抚蓟辽。
新官上任第一把火,考校游击以上将领的骑射武艺,兵备实事,然後当场罢免了五个不合格的将官。第二把火,以侦骑遮蔽不力为由,直接砍了哨将周守廉的脑袋,然後重抓陆上侦骑防奸之事。第三把火,便是申明辽海旧禁,严禁走私!
当时祖大寿的贴身家仆祖大,自持主子身份,照旧从觉华岛出海。
结果,被孙承宗当场擒住,立斩决!
连给祖大寿求情的机会都没留。
不对,若不是当初祖家还有用,恐怕祖大寿也要被拿去祭旗了。
他祖大寿的命,可是当时袁崇焕扮红脸,孙承宗扮黑脸,这才从屠刀下逃过一劫的。
看着众人发白的脸色,祖大寿冷冷道:
「当年,杀祖大的只是孙督师一人。」
「他凭的是督抚的权柄,而且辽东战事吃紧,他办完事,还得倚重咱们去卖命。」
「可如今呢?」
「是天子亲自要做此事。」
「这宁锦的防线,在过去两战之後,更是可有我祖家,也可无我祖家!」
「尔等只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却忘了这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更是杀机!」
他扫视众人,恶狠狠道:
「那麽多人,为何偏偏点了我的名字?」
「这种事情,是可以赌的吗?是敢去赌的吗?」
祖大寿不再废话,一锤定音:
「先停三个月!等朝廷第二批清洗的名单出来,再做计较!」
祖大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白臂就算嘴里发苦,也不敢再蹦出半个不字,只能在心里疯狂盘算回去怎麽稳住那些蒙古头人。敲打完外围,祖大寿开始布置内部。
「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」
「新政风起,对别人是催命符,对咱们,未必不是进身之阶。」
他看向几个领兵的弟弟,开口点名:
「大弼、大成、天定、大乐!」
「你们四个在各自营中,这三个月,把底下那些常例、孝敬,也都先停下来。」
「一应家丁的开销,不够的,全从族里的公产里往外出贴。」
「全力练兵,配合清饷!」
「争取在三月的大考里,拿到好的绩效,然後努力调到那支示范营里面去。」
祖大成有些不解,迟疑道:
「大哥……你之前不是常教导我们,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吗?」
「咱们把常例都停了,拚命表现,就不怕在辽东诸将里太过紮眼,惹人忌恨?」
祖大寿冷笑一声:
「此一时,彼一时!」
「这新政的风浪一旦刮起来,已经不是你想进还是想退的问题了!」
「谁不往前冲,谁就要被大风吹落到下一批拿问的名单里!」
「如今这局势,不参天者,皆化童粉!别管别人怎麽看,去争第一就是了!」
这话一出,众人虽然还不知道京中流行的「囚徒博弈」之说。
却也能够理解。
以前,辽东是有默契的。
但现在……至少祖家是不管这份默契了,打算先走为上。
祖大成轻轻点头,不再多说。
祖大寿转头,目光落在一旁的吴襄身上。
「两环。」
吴襄连忙挺直腰板:「姐夫吩咐。」
「你是武进士出身,肚子里比我们终究多些墨水。」
「你拿着咱们平时商贸的那些底帐和门道,去琢磨琢磨,试着写一篇「经世公文』。」
「写好之後,我拉下这张脸,去跟袁巡抚叙叙旧,讨个人情,看看能不能把你塞进那个新成立的税局里去。」
祖大寿眯起眼睛说道:
「进去了,别急着捞钱,也别想着徇私舞弊。」
「搞明白天子的底线到底在哪才是紧要。」
吴襄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
他是祖家的附庸不假,但他本人好歹也是武进士。
这等背景,已然是非常好的出身了。
混上几年,前程未必就比如今的祖大寿要差。
进税局这种直接关联前程走向的事情,他想清楚之前,不可能直接答应。
但眼下终究不好回绝。
吴襄斟酌着词句词,努力把这事往後推了推:
「姐夫的吩咐,我明白了。我回去先起个稿子,过几日拿来给姐夫掌掌眼。」
「到时候,咱们再详谈後续的章程。」
祖大寿点点头,没有逼他太紧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亲儿子,祖泽溥身上。
祖泽溥被这目光一扫,後脖颈顿时一凉,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祖大寿双手一拍膝盖,做了决定:
「明日,我就派人快马进京,去把当今天子登基以来,发过的所有邸报、公文、圣旨,全给我搜罗买回来!」
「买回来之後,你,给我一字不落地背下来!」
「过了年,给我好好温书,争取明年去考个生员的功名回来!」
祖泽溥一听脸都绿了,小声抗议道:
「爹……我,我去年刚荫了卫所的百户啊,带兵多好,读什麽书啊……」
祖大寿脸色一沉,狭长的眸子里寒光乍现。
祖泽溥吓得一哆嗦,连忙大声道:
「读!我读!过了元宵,我立刻回儒学闭门读书!」
祖大寿这才冷哼一声,收回目光,对着几个兄弟交代道:
「过完年,从族中公中拨一笔重金,去关内请个有真本事的塾师回来。」
「族里那些还没领兵、年纪又够了的子弟,统统给我圈起来,往死里读!」
这件事情,倒是父亲祖承训去世前,一直努力在做的了,众人自然是无有异议。
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祖大寿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。
喧闹褪去,屋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红光。
祖大寿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他一直在回想,那日在众将面前,天子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,自己心底深处冒出来的,到底是什麽念头?
是恐惧?是受宠若惊?还是庆幸?
直到此刻,一个人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,他才终於恍然大悟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祖承训。
父亲当年拎着刀,带着他们兄弟在死人堆里搏杀时,曾意气风发地说过一句话:
「一人之功名,何必读书然後得乎?能驰马试剑,为国家折冲御侮,亦不在笔墨之下!」
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。
可後来呢?
当父亲满身伤痕,终於爬到副总兵的位置,看着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时。父亲在一个深夜,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他的手,说了下半句话:
「然人不可不读书以取功名……如武职,徒受人制耳!」
前面一句,是草根崛起的血气。
後面一句,是受制於大明体制的无奈哀音。
年轻时的祖大寿,觉得父亲老了,怂了。他觉得只要手里有刀,有兵,谁也制不住他。
而现在,或许是年纪大了,或许是被触动了,他终於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了。
但是……
祖大寿想起自己的儿子,顿时幽幽一叹:
「父亲……可是,功名这东西,不是想考就能考得上的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