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节 天津卫(十一) (第1/2页)
“旁人到此,无不盛赞老夫治理有方。”徐光启苦笑着摇了摇头,“可这其间几多甘苦,几多心血,唯有老夫自己心知肚明。”
这般吐露艰辛苦涩,绝非徐阁老平日作风。李洛由心中一惊,再想到他近来日渐衰颓的身体,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祥之感,忙开口宽慰道:
“老先生以阁臣之尊,亲赴海隅躬亲屯田、整饬海防,事事亲力亲为,这般苦心孤诣,便是天地也可鉴。些许辛劳,世人纵不能尽知,晚生却看在眼里,敬在心头。国事艰难,全赖老先生撑持,千万保重身骨,方是社稷之福。”
“你我同为教友,说这些奉承话未免太生分了。”徐光启笑了起来,笑声带着几分调侃,“老夫的气色,自己还不知道?不过是撑着罢了。朝廷的事,天津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上,想歇也歇不得。”
他说着,用探询的目光审视着李洛由:“李公这次来天津专程来见老夫,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?”
李洛由经常往来天津,并不是每次都去见徐光启。一来身份尊卑有别,二来阁老年老体衰,他也不愿意太多打搅他。好在彼此都是教友,有事马上约见就是,不用像其他大佬那样要时时走动维系关系。
李洛由略一沉吟,决定直言相告:“此番来津,一是久未拜见阁老,特来问安;二是上次阁老托付之事。”
说着他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,从黑绒布的包裹中取出几件亮灿灿的黄铜物件,看起来做的甚为精巧:“此系比例规,专用于红夷大铳测准装放。我托葡萄牙商人从意大利购来。随货同来的,另有多种仪器,少顷一并送上。”他叹息了一声,“此物临高亦有,只是澳洲人对此管控甚严,出口需要凭条。”
仆人接过锦匣,呈至徐光启案前。这位前阁老俯身细看匣中几件西洋仪器,目光缓缓扫过精巧刻度与咬合结构,眼中渐起熠熠神采,难掩欣喜,连连颔首称道:“好物,好物!”
他细细摩挲端详许久,才缓缓将器物轻置案上,慨然长叹:“有此等巧器辅用铸炮、测算火力,当真如虎添翼。”
李洛由从容开口:“只是此物来之不易,存量稀少。专供炮局匠人测量尚且够用,若要每门火炮皆配一具,便远远不足。再加上海外采办价昂路远,长久耗费不菲。若是能自行拆解仿制,习得其中制法,方能长久取用。”
“仿制?”
徐光启闻言一怔,随即抚须沉吟,转瞬眉眼舒展,面露赞许之色:“济之此言,切中要害。西洋器械再精妙,终究仰人鼻息、受制于人,绝非固本长久之策。我正有此意,来日便召集巧匠,参究形制法度,拆解摹造,务求自力更生,自制自用!”说着他看了眼李洛由,“到时只怕还要劳烦你。”
“阁老高瞻远瞩,学生自当效力。”李洛由应了一句,赶紧把他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,“另有一件要事,还想请阁老指点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朝廷新设信票局,命田戚畹督办,在各地摊派信票。下官的辽海行,在京师已认了三万两,到的天津才知本地又被摊了一万两。”李洛由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“学生虽是商贾,但也知道朝廷用度紧张,军饷匮乏,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。只是这信票的办理,未免有些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徐光启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。
“信票的事,老夫也知道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陛下下中旨设信票局,绕开了户部和内阁,老夫这个天津巡抚也是事后才知道的。田弘遇此人老夫不好多说什么,但信票这东西,若是用得好了,倒也能筹到些银子;若是用得不好,只怕又要重演万历年间矿使税监祸乱天下的旧事。”
这话听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了。所谓信票,等同变相的大明宝钞。照这般情势推演,迟早难逃沦为废纸的下场。徐光启虽不通后世经济学理,不知通胀名目,却深谙历朝治乱之理:但凡王朝末世飘摇,朝廷总要靠铸劣钱、滥发虚钞、虚值大钱搜刮民间财货。这般饮鸩止渴的盘剥,其祸根流毒,比往日的矿使、税监还要酷烈数倍。
“阁老所言极是。”李洛由微微颔首,神色凝重,“只是晚生忧心,这信票不过是开端罢了。田戚畹和办差的中官们一旦从中尝到甜头,日后必定变本加厉、愈发无度。长此以往,商贾被层层盘剥,不堪重负,只能纷纷收摊闭市。南北商贸一旦断绝流转,市井萧条,到头来朝廷赖以支用的赋税财源,反倒先自枯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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