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4章 无理要求 (第2/2页)
鲁明吃惊地看着刘清明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……真是警察学院毕业的?”
...
鲁明没有在通梁镇多待。
专案组已经撤回清江,他代表省委视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至于和儿子鲁定邦见面,不过是顺路而已。
下午四点,车子驶入省委大院。
鲁明下车,整了整衣领,径直上楼。
书记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尽头。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走到外间,一位年轻的女同志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。
三十岁出头,齐肩短发,面容娇好,身材有致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,剪裁合体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端正得像一棵白杨。
鲁明不认识她。
上次来的时候,这个秘书位子还是空的。
“鲁书记好。”女同志微微欠身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叫晏离,是吴书记的秘书。吴书记已经在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鲁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吴新蕊到任蜀都,根据中央规定是不能带原秘书的。
但这个位子又十分重要,不然会影响到工作。
现在看来,吴新蕊终于有决定。
这位晏离,肯定有能打动吴新蕊的地方。
吴新蕊做这个选择,要么是对晏离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,要么就是在用人上释放某种信号。
可能两者兼有。
晏离推开内间的门,侧身让路。
吴新蕊坐在办公桌后面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手里握着笔,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批注。
她抬头看了鲁明一眼,摘下眼镜搁在桌上。
“鲁明同志,你先请坐,我一会就好。”
鲁明在沙发区的客位上坐下。晏离已经从茶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盖碗,熟练地冲了一杯清茶,双手端到茶几上。
“鲁书记,请用茶。”
鲁明道了声谢。晏离转身出去,带上了门。动作很轻,门锁扣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鲁明没有碰那杯茶。
他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木纹上,脑子里却还在通梁镇的土坡上。
刘清明的话一句一句地回响。
“未能尽歼,必被反噬。”
“不应该再进一步。”
“我活到现在,不是我有多大本事,而是我有多大靠山。”
鲁明在体制内待了三十多年,见过的年轻干部成百上千。有能力的不少,有魄力的也有,但像刘清明这样,把自己的底牌摊在你面前,一点都不遮掩的——他想不出第二个。
这间办公室的主人,就是刘清明的岳母。
鲁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刘清明不讳言自己有靠山。换了别人,有这层关系,要么闷声发大财,要么谋个实权要职舒舒服服地待着。可他把自己所有的资源,用来对付黑恶势力,用来为老百姓谋福利。
所以他理直气壮。
这样有背景的干部,都像他这么干,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?
鲁明一时间有些想不清楚了。
“鲁明同志,你是不是有点累?”
吴新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鲁明抬起头,吴新蕊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过来,在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。
鲁明马上坐直了身子。
“没有。”他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“我在思考一个问题——我们的党员干部,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,才算是对组织和人民负责。”
吴新蕊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没有喝。
“有结果了吗?”
“还想再看看。”
吴新蕊放下杯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“这个思考,值得我们每一个干部认真对待。”她的语速不快,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长期验证的结论,“我在过去这些年,也经历过一些思想上的波动。但最后发现,只有把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,才能正确理解党的政策。顺序不能反。”
鲁明接了下去:“中央提出'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',就是对我们的鞭策。这次下去通梁镇,我看到一些干部,顶着巨大的压力,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。在他们心里,对群众负责,比对上级负责更有意义。”
吴新蕊看了他一眼。
“刘清明?”
鲁明没有否认:“他是一个。”
吴新蕊靠回沙发背上,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变化。
“正因为我们有千千万万有党性有原则的干部,组织才能始终保持先进性。”吴新蕊的目光移向窗外,“老百姓看组织,看的不是文件,不是口号,看的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干部。干部做得好,群众拥护;干部违法乱纪,群众失望。组织不是空泛的概念,是由千千万万党员组成的。蜀都省所发生的一切,都缘于此。”
鲁明点头:“廉洁奉公、以身作则的干部,往往能成为群众的主心骨。他们代表的就是组织的形象。这样的基层党组织,发挥出来的战斗力,会十分惊人。”
两个人你来我往,并不是在说空话套话。
相反,其实是对于这次事件的一个总结。
两人达成了一致。
吴新蕊一眼就猜到了鲁明的所思所想。
“刘清明不是又跟你提要求了?”
鲁明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。
果然瞒不住。吴新蕊能坐在这个位置上,对自己女婿的行事风格,比任何人都了解。
“您了解他。”鲁明斟酌着措辞,“他提的要求,一般都很合理。”
吴新蕊说:“那这一次不对劲?”
鲁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那就慢慢说。”
鲁明深吸一口气,把刘清明在通梁镇提出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在全省范围内加强防震抗震宣传。在重点地区开展有针对性的全民逃生演习。建立网络舆情监控机制,防止谣言扩散。
他说的时候,一直在观察吴新蕊的表情。
吴新蕊听完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鲁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这位女书记极少有这样的停顿。
她在想什么?
吴新蕊确实在想。
当初卢东升运作刘清明从部委下到地方,她一直以为目的很单纯——让刘清明提前进入蜀都,打破旧有的政治平衡。
事实也证明,卢东升的判断极其精准,刘清明不光做到了,而且效果远超预期。
但刘清明说的“大规模地质灾害”,她一直认为只是一个由头。
一个让他合理离开部委、扎根基层的借口。
没想到,刘清明是真的在往这上面做事情。他请地震局的专家来建监测站,请武警水电部队修工程路,甚至上次进省城,直接跟她提出——未来两年,不考核茂水县的GDP。
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。
现在他又通过鲁明递话,要把这件事升格到省委层面。
“这件事,他确实向我提起过。”吴新蕊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“我希望国家地震局的专家能给出有说服力的数据。有了数据做依据,我才能在省委会议上摆出来讨论。”
她看着鲁明:“没想到,他会跟你说得这么具体。”
鲁明点头:“这说明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,需要省委支持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鲁明沉吟片刻。
“说实话,我担心。如果未来几年什么事都没发生,大规模的宣传演习反而影响了经济发展——毕竟,我们在中央的支持下清理了旧有势力,如果经济却倒退了,书记,您会有责任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。
吴新蕊没有回避:“所以我需要数据做依据。不能因为他是我女婿,就偏听偏信。”
这句话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同寻常。鲁明听得出,这不是客套,是原则。
“但是鲁明同志。”吴新蕊的语调降了半度,“你想过没有,如果真的发生大的灾害,我们又完全没有准备,会造成多大的损失?”
鲁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“刘清明绝不会无的放矢。当年非典爆发之前,谁能想到?只有他,提前做出了判断,直接影响了最高层的决策。从这一点来说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内心选择相信他。”
吴新蕊笑了。
笑容很淡,一闪而过。但鲁明捕捉到了,那不是客气,是真正的释然。
“我也是。”吴新蕊说,“但我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强行推动。我相信他一定能拿到可信的数据。”
鲁明想了想,试探着说:“宣传工作是不是可以先做起来?同时,号召全省各中小学和高校,开展一些基本的求生自救演习。从学校切入,范围可控,社会影响也小。”
吴新蕊没有马上答话。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从学校开始,是个不错的切入点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然后逐步扩展到工厂、企业、居民小区。循序渐进,一步步推。这样既不会引起社会恐慌,又能把基础工作铺开。”
鲁明笑了。
“书记,您其实已经信了。”
吴新蕊摘下搭在膝上的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。
“我当然信了。”
她把眼镜重新戴上,透过镜片看着鲁明,目光沉静而清醒。
“但信归信,程序归程序。等地震局的初步报告出来,我会在常委会上提出专项议题。在此之前——”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这样吧,等严省长到了,我们商量一下,让教育厅先拟一个方案。就叫'校园安全综合演练',不提地震,只提安全。火灾、踩踏、自然灾害,全部纳入。”
鲁明当然同意, 这个事情要做,也是政府牵头。
正是严克己的工作范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