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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五章 昨日入城市

  第三百五十五章 昨日入城市 (第2/2页)
  
  江闻指着码头周围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,低声说道。
  
  “小王爷,此处也不知有没有暗探出没,万一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,你现在只要一露面,不出半个时辰,消息就会传到周氏耳朵里。”
  
  耿精忠顺着江闻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,他们看似在闲逛,眼睛却不停地扫视着每一艘靠岸的船只,尤其是那些穿着体面、看起来像是达官贵人的乘客。
  
  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  
  耿精忠沉默片刻,“难不成我们就一直躲在这里?”
  
  “当然不是。”
  
  江闻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我们得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。如今之计,便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,等摸清了城中情况,再伺机行动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王爷的身份太扎眼,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。所以你先跟我走,把你安置在一个可靠的地方——林兄,你先进城去打探一下王府的动静,还有城内各处兵马的布防情况,晚些时候我们在这里汇合。”
  
  林震南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子鹿。福州城我熟得很。”
  
  说完,他就混在人群中,三拐两拐之间,就此消失不见。
  
  江闻则带着耿精忠,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下走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。这处小巷两旁的屋檐以木板相连,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一点光影,地上的石子路则坑坑洼洼积满污水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沆瀣之气。
  
  两人又是七拐八绕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终于来到了潭尾街。
  
  这里似乎是一处贫民窟,到处都是低矮的木屋和棚户,满地污秽滋生出成群蚊蝇,街道两旁有不少可疑摊贩,叫卖着最低贱的蔬粮和鱼获,间或有一些气息奄奄的乞丐正蜷缩在墙角,艰难地向过往的行人乞讨。
  
  “你在此地稍等,我去去就来。”
  
  不远处,一座古庙矗立在前,牌匾上书写着「万寿尚书庙」,其中供奉着南宋忠臣陈文龙,此时庙宇香火还算旺盛,不时有善男信女进进出出。
  
  江闻消失了一小会前去打探,随后才去而复返地带着耿精忠,走入万寿尚书庙隔壁的一座木屋前。
  
  这座老屋比周围的房子整洁一些,但墙垣已然倾斜,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,屋顶瓦片也残破不全,转用茅草将就盖着。
  
  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  
  木门轻轻一推,就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。
  
  耿精忠跟着走了进去,又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。屋里昏沉老旧,几乎没有什么值钱家当,只剩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条长凳,还有两张用木板拼凑的床,灶角则堆着一些柴火和杂物,屋内的湿暗地面则长满了青苔。
  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,编着竹筐。他的左腿古怪地扭曲成一个夹角,显然是早就瘸了,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,看着江闻连忙道,“贵人您来了。”
  
  “曾老汉,打扰了。”江闻点了点头,指着耿精忠说道,“这是在下一个朋友,正如刚才所说,要在你这借住几天,麻烦你多担待一下。”
  
  曾老汉连忙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对着耿精忠鞠了一躬:“这位公子客气了,能住到我们家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  
  这时,里屋的门帘被掀开,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,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跟在妇女身后,她的相貌普通,皮肤黝黑,但是身材健壮,当她看到耿精忠时,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,手里还拿着针线,显然是正在做针线活。
  
  江闻顺势向耿精忠介绍了曾老汉一家。
  
  曾老汉瘸了一条腿,平日里在水桥商埠出卖苦力,扛一些轻一点的货物;老妻替人浆洗衣服,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;女儿名叫曾阿妹,十三四岁了,如今去裁缝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。
  
  江闻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,放在桌上:“曾老汉,这是说好的工钱。房钱和饭钱另算,你先拿着。”
  
  曾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一亮,连忙伸手接了过来,激动得手都在发抖。
  
  “多谢贵人!多谢贵人!”他连连道谢,脸上满是欣喜,只有他的女儿悒悒不乐。
  
  看到女儿的模样,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,眼神也变得黯淡下来,他紧紧攥着那锭银子嘴唇哆嗦着,突然蹲在地上,捂着脸抽泣了起来,哭声甚是凄切。
  
  耿精忠站在一旁一脸茫然。他不明白这个老头明明拿到了银子,怎么反而哭了起来。
  
  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  
  耿精忠忍不住问道。
  
  江闻倚在门柱上,注视着蹲伏在地抽泣的曾老汉道:“我来之前打听过了,他先前欠了阎王账,利滚利一共五两银子,若是还不上,放贷的人就要把他的老婆和女儿拉走,冲抵债务。”
  
  “竟然为了五两银子,就要卖妻卖女。”
  
  耿精忠倒不是感叹卖儿卖女,而是疑惑于这个价格。要知道在顺治十七年,光一石米就涨到二两银子,难道欠两石米就要鬻妻卖女了?
  
  江闻则淡淡道,“对于普通百姓而言,拿出现银,特别是用于纳税的足色纹银,本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。”
  
  明清时期实行的是银钱并行的货币体系,百姓卖点粮食、做点零工,收的都是铜钱,但缴交税赋、地丁银等,却必须折合成白银上交。
  
  福州乃至整个天下,由于战乱频仍、贸易萎缩以及大量白银被窖藏,都处于严重的“银荒”状态,百姓手中无银,而胥吏、奸商们又利用税银征收制度的漏洞,通过成色、火耗等名目“那移作奸”,自然能轻易逼死人。
  
  江闻继续说道,“曾老汉本来就没什么积蓄,为了还债,前几天已经把女儿阿妹契卖给了林府做赤脚执役的婢女,得了二两银子——剩下的三两,他就算把这破房子卖了,也凑不齐。”
  
  江闻剩下的话没说完,卖了房也还不起钱,为的自然不是还钱,而是借着到林府大户为奴为婢,避免女儿被卖到窑子里去。
  
  耿精忠对此无动于衷,这样的事情从南到北数不胜数,他纵然生在王府之中,也知道这些事情再自然不过。
  
  别的不说,光他靖南王府的初代靖南王耿仲明,就是因被人弹劾“私藏逃奴”,王府内存在大量被隐匿的奴仆而遭朝廷问罪,二代靖南王耿继茂则再接再厉,四处掳掠乡绅妇女,到了福建为修建王府,也不断夺人田庐、掠人子女。
  
  “他为什么会欠阎王账?”耿精忠问道。
  
  “一年前,靖南王耿继茂率军进驻福州,其随行戏班在南门石塔寺公开演出,看者每人强索银三分。曾老汉那天正好路过,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,就被王府的兵丁抓了起来。他身上没带钱,就被兵丁们拖到一旁,活活打断了左腿。”
  
  江闻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。
  
  “为了赎身,他不得不找人借了现银,利滚利一年下来,就变成了五两。”
  
  “哦对了,我正好给这类事情起了个名字,叫「斩杀线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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