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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 定武

  第九十五章 定武 (第2/2页)
  
  姜望放弃的观世音果位,鱼琼枝终不可及。而阿弥陀佛将其空置,海神菩萨今日奉举。
  
  并不是奉举哪一个具体的人,成就观世音。
  
  而是以天道紫竹林为核心,奉举这一座【海上观世音净土】。
  
  等一个真正的大德之士,在救度众生后,入主其中。其必历劫万千,完成十二大愿,“寻声救苦”,而后成道。
  
  若要简单理解,亦不妨视同鱼琼枝所言——“做好人就可以成道”。
  
  此如义神!
  
  是导人向善之功业。
  
  鱼琼枝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,它变得很近,可也更遥远。它是一条切实可行的不朽路,可这条路于她是穷途!
  
  “尊菩萨!”她泣声:“您既怀慈天下,为何独独否我?这观音净土,自今而后众生都行得,独我不能行?”
  
  於陵殊怜抬手奉举,真正将这片净土,送入天海,送进众生之心:“不是我否定你,也不是这片净土否定你。否定你的,是你过去的恶行。你是众生所受之苦恼恐怖,是众生无依无靠的根源恶意,你所行即苦厄,何来救苦观世音。”
  
  鱼琼枝犹自不甘,或者说,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肯放弃的人:“奴亦参禅,通读佛经!经有云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我亦苦海回身,大彻大悟!您神通广大,功德无上,为什么不肯给一个机会?”
  
  於陵殊怜终于地深深看着她:“你何曾放下?”
  
  她的确可以做好事,做世上最好的好人。
  
  但在任何时候,只要善行不再益于修行,她又会重新挥舞那把屠刀!所谓敬畏,不曾有过。心中之恶,从未放下。
  
  佛家的“放下屠刀”,是自此以后,永无妨碍之心。
  
  无论在什么时候,面对什么人,心中都无屠刀。“恶念永绝”,才是佛的境界。
  
  鱼琼枝张了张嘴,终究无声。她依然伏地,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,只是永不能近。而身上的冰冷皮肉,渐渐有石色。
  
  尸菩萨坠入天海,成了石菩萨。
  
  完成了【海上观世音净土】的海神菩萨,只对着临淄的方向,轻轻颔首,以敬天子:“奢、食、性三尸合道,是巨大的因果。我虽永证,不愿轻涉……今不杀,置也。”
  
  鱼琼枝跳到东海的这一步棋,是南夏总督苏观瀛所落。苏观瀛代表的是齐国朝廷的意志,於陵殊怜在这里收尾,也要给皇帝一个结果。
  
  海神菩萨护道观世音菩萨,就如原天神护道义神。不同的地方在于,原天神的责任是“他求”,海神菩萨的责任是“自取”。
  
  是摘阿弥陀佛所怀之因,取姜望所斩之果,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,为众生种一片功德林,也为东国留一份福泽。
  
  从始至终,祂并不理会青厌。
  
  可青厌的道路,却因此永失了。
  
  门里门外这一线,是他永隔的天堑。
  
  他宁愿海神菩萨直接捏死鱼琼枝,这样他还有机会另养一“性尸”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卡住道途,如鲠在喉!
  
  他的尸身仍放奇香,他的气息仍然强大,可他竟然闻到一缕朽意——他知自己终将腐朽。
  
  “伯庸!”他喊道。
  
 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,手覆国书终不语。
  
  帐中待命的范无术,投来担忧的眼神,那眼神不止担忧——
  
  宋淮失音讯,青厌道未求。您也像那位强忍丧父之痛的楚国皇帝一样,只能依靠凰唯真吗?
  
  元央大理,本就全面靠拢凰唯真的意志。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!
  
  姬伯庸抬起眼睛。
  
  跨长河北来的风,掀起了帐帘,仿佛那无所不在的一角风流!
  
  在范无术的注视下,理国的皇帝忽而笑了。笑得有几分释然。
  
  掀开的帐帘,带来的不止是风。
  
  还有随之而来,一道明朗的谒声——
  
  “今天下大乱,列国交伐,百姓离苦。有元央大理,追思人皇,逐日山海,以法治国……古今圣德,昭于烈山。天下之治,莫不于此!”
  
  “法家胥无明,率天净国法家弟子,特来襄助大业!”
  
  法家言出即律,随之改写的,是正在激烈交锋的景理战场!
  
  蜚疫尸兽军在刚开始显露巅峰姿态的时候,的确给景军造成巨大的杀伤。但反应过来的景军,很快就稳住了阵型。
  
  姬玄贞孤入万军斩敌首的时候,景军也开始反攻。等到青厌跃升受阻,那柄中央军势所形的“大剪刀”,已经剪到了螭吻桥南!
  
  尸军并不知死,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。随军的道士施展秘法,景军沿桥种下食腐食灾的朱红道花“吞厄罗”,随着战线往前推动,将今日的螭吻桥妆点得鲜艳。
  
  从天净国赶来的法家弟子,施展种种“律令”,第一时间稳住了战线,将吞厄罗花的朱红花海,推回数里——但他们的意义不止于此。
  
  这是天净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干涉现世斗争,仙宫时代不曾有过,宗门时期也不曾有过,道历新启以后,法家更从未真正表态支持哪个国家。
  
  法只是法。天下学法,法用于天下。
  
  而今天,姬伯庸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战争里宣称——
  
  元央大理的“理”,是烈山人皇理想国的“理”!
  
  在那高渺不可测的天穹极处。
  
 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风流之侧,是代表“法”的高冠博带!
  
  “青厌!”
  
 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,已经提剑走出来:“未举永恒,你就不知如何战斗了吗?尸修存世,亦言‘天不许’,朕岂听之!打赢这一战,朕陪你继续走!”
  
  云巅之上,百万景军兵煞汇聚之处,应江鸿淡漠地俯视战场,只是随口的几个指令,便不断地改写战场。理国苦心编织的尸军攻势、疫煞攻势,乃至现在的法家攻势,全都被他对症化解。
  
  见得姬伯庸终于出帐,他也只是随手解下大印,递给了旁边的冼南魁——“不求速胜则必胜,将军自为之。”
  
  而后,将希夷拔出鞘来,就此跃下云巅。
  
  那汹汹如海的兵煞,被他猎猎的身姿牵动,如随他天倾!
  
  人来天低也。
  
  同样是在此刻,屡次被击退,甚至被生生“种”进了螭吻桥的姬玄贞,终于再一次扯断身上的尸气锁,又一次翻身出石镇。遍身是血,但面无表情地杀向青厌。为国也,此身不死,此战不歇。
  
  而更有惊虹一道——
  
  姬玉珉已经杀破了失去青厌支持的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,杀出“阴阳坟土”,指夹【鬼神篆】,复向此边来!
  
  青厌一把将掌心的小小黑凤丢进嘴里,嘎嘣两口就咽下。
  
  “嘿!”他的七窍同时起黑烟!将双拳一握,黑烟之后焚白火:“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!”
  
  ……
  
  ……
  
  奉举兵家的陌国,已经从历史中抹去。
  
  《史刀凿海》里只有一笔“秦景战于陌,空其国”。
  
  曾经让庄国许多将领望之兴叹的定武城,现在只剩一座深不见底的天坑。其显于幽深,而泛起白雾,有如一颗正在黑白之间变幻的棋子。不知谁人,以此落棋盘!
  
  天坑的两边,北边是披着红白青三色龙袍的姬凤洲,南边是一身玄色龙袍的嬴昭。
  
  乾坤游龙旗和玄天旗迎风招展,终于……王见王!
  
  在那如天幕展开的旗帜下,威严肃重的嬴昭,平静地看着对岸:“犬子顽劣,一向眼高于顶,小视天下英雄。有劳中央天子亲自敲打,叫他受益匪浅——朕不知如何致谢。”
  
  都说楚烈宗是熊义祯之后,楚国功勋最著的君王。那场确立国运的河谷大战,却是他嬴昭作为最后的胜利者。
  
  扶起黎国的是他,建立虞渊长城、永镇修罗的是他,履极以来掌托国势、将秦国一步步推到如此高处的是他,引军而来,亲决姬凤洲的也是他。
  
  他付天下于太子,不代表他没有六合的信心。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,让国家可以无所顾忌地疾驰——他与姬凤洲不同的地方,在于他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量。
  
  若他是姬凤洲,他不会自剜其疮,他会让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战场。
  
  “普天之下,莫不王土!嬴武勇烈,朕亦视为子侄,何辞辛苦?秦皇若是累了,亦不妨暂歇。”姬凤洲波澜不惊,身后的景国大旗鼓风高扬,旗上游龙仿佛已经活过来,正窜游云海。
  
  “长辈教训晚辈,理所应当。”秦天子往东边看了一眼:“你的伯祖正要教训你,你怎么避而不见,跑到了这里——莫非也是小杖受,大杖走?”
  
  现世乱局,风云激荡,一切都变化得太快。在极短的时间里,许多足以改变现世进程的大事,发生又落幕——
  
  熊稷死,宋淮失,於陵殊怜登证,更举【海上观世音净土】,青厌止步!
  
  而关于魔界的永恒变革,还在推进中。
  
  当下随着法家入场,南域的局势已经不同。
  
  元央大理自此以后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资格!
  
  得到显学的支持,不仅高层战力进一步跃升,元央仓促举旗所欠缺的中低层力量,也立即得到补足。
  
  更重要的是,在宋淮迷途,青厌道缺后,姬伯庸仍为理国找来了新的不朽底蕴。
  
  当然这也意味着……
  
  道门三脉永远不可能再支持他。
  
  可姬伯庸真的还需要吗?
  
  悬照万古,久不履世的道门三尊,和新近永证的法家超脱,究竟谁更有益于六合大业?
  
  姬凤洲微微地笑:“小杖受,顺其心意,是为敬也。大杖走,不使有憾,亦为敬也。”
  
 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:“敬非软弱,孝非愚也!今你我履为至尊,举则无上,视之六合,犹然看人颜色。为君之贵,何至于此。朕亦憾,亦为嬴兄憾之!”
  
  “景皇这话,朕倒是听不懂了。”旒珠之下,嬴昭眼神莫测:“未闻中央孝治天下,元央皇帝还在等你见礼——君应有憾,为朕憾则不必。”
  
  姬凤洲没有犯错,可眼下六合战场上的局面,却大不利于景国。
  
  他亲压强秦,可秦国并非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。
  
  而他暂且放手的那边……
  
  於陵殊怜已经登证的齐国,得到法家支持的元央理国,哪个不是心腹大患?
  
  嬴昭自视有巨大的心理优势,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弦音。
  
  姬凤洲见此,索性直接道:“天下大乱,宵小猖獗。嬴兄不如暂退一时,待朕扫清庭院,拔尽荆棘,再于新安,诚待西客!”
  
  嬴昭静视于他:“朕岂言退?此西境也!”
  
  当下大秦并无腹背之敌,中央却与天下相争!这场大战,更重于河谷,秦国是绝不可能退缩的。
  
  “好!”姬凤洲说着,伸手一横,探入虚空,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……玄黄色长轴!
  
  他直视嬴昭:“朕欲与嬴兄为君子之争,胜则全嬴兄宗室,败则拱手奉于六合!君以为……如何?!”
  
  嬴昭在这一刻,终于明白了姬凤洲的设计。
  
  他沉默片刻,轻轻一笑:“不如何!”
  
  “秦皇短视,叫朕叹惋!”姬凤洲似乎早就预知了嬴昭的态度,只将手中玄黄色长轴高举:“朕与天下约——”
  
  “惟天为大,四时所以咸宁。惟人永昌,三才遂有嘉图。”
  
  “天下非战不一,山河未血异色。你我志在天下之君,肩负黎庶之主,履则至尊,何尝不悯,虽举刀兵,恨伤神陆!”
  
  “古往今来,超脱世外。六合一匡,是为人统。”
  
  “朕敬永恒,亦怀天下。道主有超脱共约,免以末劫降世,不使神州陆沉。朕等何不效之,即以超脱共约,约六合于超脱下——举凡超脱之力,不可用于六合,违者天下击之!”
  
  “如此各举其国,共照神陆。为现世长安,人族永昌!则朕败也敬天下英雄,天下翘首是六合明主!”
  
  他手中拿着的是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!他要把超脱层次的力量,扫出六合战场!
  
  为什么放手东齐,使得齐国兵迫蓬莱岛,忽略了於陵殊怜登证的可能?为什么青厌跃举永恒,应江鸿却不慌不忙?
  
  因为从一开始,姬凤洲就打算把超脱存在,隔绝于六合战争外!
  
  中央帝国有姬凤洲举国势超脱,有李一驭一真遗蜕超脱,有三位道尊超脱,还有那位大景文帝。
  
  这份盟约限制最大的,是中央帝国自己!
  
  可也正是如此,才昭显了姬凤洲无敌于天下的信心。
  
  对嬴昭而言,这份盟约也是有大好处的。
  
  即便秦太祖不曾干涉国家,即便秦太祖是个善于“成全”的永恒者……剥离超脱者的影响,于他也是有利无害。
  
  身为帝王,岂甘谁下!
  
  但嬴昭还是不同意。
  
  原因很简单——
  
  当下他正在和姬凤洲王者对决。在六合道途禁绝超脱,可能对他有好处,但对姬凤洲的好处一定更多,因为姬凤洲是首倡者。即便囿于信息不足,当下还看不到姬凤洲如此选择的原因。但选择却是明确的……凡是对手支持的,就要坚决地反对!
  
  然而姬凤洲何其果断,直接举约,请天下表决。
  
  更准确地说,是请能够影响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帝王、能够切实改变现世格局的君王,参与此议!
  
  只有加盖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,才能真正完成这场六合战争里的“超脱约书”。
  
  如果是一开始就拿出这份约书,其势必不能成。
  
  但在天下乱战至此的当下……
  
  “景皇担责天下,朕亦嘉之!”
  
  冰原之上,唐宪岐抬枪指向对面的洪君琰:“一枪沉陆,太伤天和,虽冻肉硬土,朕亦不忍!”
  
  荆黎已经开战。
  
  完全释放杀力的军庭帝国,展现了天下无匹的锋芒,就像唐宪歧手中的点朱枪,一往无前,无阵不破,一头扎进了冻土!
  
  黎国一开始就采取守势,打算用广阔的冰原雪地,拉长荆国的补给线,消耗荆国的国势。
  
  洪君琰甚至喊出了“决战极霜城”的口号,要把荆国这头猛兽,拖死在雪原。
  
  可军庭帝国的兵锋实在太利,他们推进得太快,以至于洪君琰不得不亲自出手阻敌,以为后方争取夯实阵地的时间。
  
  遂有此刻,两帝之会。
  
  洪君琰的雪龙袍,如风雪咆哮在天地之间。
  
  唐宪歧的七彩缀星衮龙袍,辉煌迷离,如同雪地蜃景。
  
  他当然知道,剥离超脱者的影响后,才是这场六合战争里,真正无所顾忌、真正残酷的时刻。
  
  可荆国岂惧战争!
  
  姬凤洲提出的这份约书,简直是为荆国量身定做。
  
  他毫无疑问地支持,甚至可以远远给嬴昭一枪,逼秦皇支持!
  
  洪君琰更是放声长啸:“履极至尊者,当履至责!景皇之言,何安朕心!”
  
  举国都抬不出超脱之力,他如何不约?
  
  姬凤洲早说这话,他都愿意为之代笔!
  
  唐宪歧一枪便搠来:“有你开口的余地!”
  
  楚国才失永恒,更没有不同意的道理。
  
  皇极殿里,熊咨度幽幽叹声:“国师啊……即便是一块带毒的糖,朕也只能咽了。”
  
  世自在王佛庙里的梵师觉,眨了眨眼睛,没有说话。
  
  而天子洪声:“楚如此约!”
  
  临淄紫极殿中,大齐天子怀袖而抬眼。
  
  於陵殊怜淡笑:“皇帝自决耳。超脱之战,我无所惧。”
  
  大齐天子礼道:“尊菩萨视齐千载,劳心百代,也该歇歇。且于雅座闲饮,待朕炊烟!”
  
  他又抬声,声扬神陆:“便与景皇约!”
  
  至高王庭里,当代牧皇正在翻阅一封羊皮古卷,闻言只是笑了笑:“为君者顾虑万民,总归是不会错。景皇此言,大牧证之!”
  
  最为激烈的景理战场,姬伯庸终于同应江鸿接锋。
  
  两剑相错,分阴阳,开天地!
  
  骤闻得来自西境的约声,姬伯庸一声长叹:“姬符仁啊,朕今日才见了六合之姿!也有人用你如拂尘,弃你如敝履。”
  
  随即又大笑:“当年坐朝,不见英雄,今与英雄争,快哉!元央大理,当如此约,即以超脱之下,永证六合!”
  
  对元央理国来说,宋淮,青厌,法家,其所代表的是三种不同层次的制约。所以姬伯庸的选择是自前而后,亦是为了六合不得不取。
  
  姬凤洲这份约书,在事实上是帮助了他!
  
  至此,天下举则超脱之国,都应景约。
  
  秦虽拒之,不能当也。
  
  于是长河遽静,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出,在那卷玄黄色的长轴上,盖下了六合征程的玺印!
  
  此即……“定武之盟”。
  
  既是定武城原址上签订的盟约,也是这场六合战争里,“限定武力”的盟约!
  
  感谢书友“书友20200922233929972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67盟!
  
  感谢书友“小灰兽兔性大发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68盟!
  
  ……
  
  周五见。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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