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为君为父(感谢“南緯33度的風”的白银盟打赏) (第2/2页)
「不必说恩,若说,是郭家欠你的。」
郭威放下摺子,伸手抚着案上的地图,喃喃道:「这皇帝,郭雀儿此前从未想过要当,可既然当了,得把这破烂摊整好些。所幸,所幸你这些小辈後生们,心志多不在裂土自雄、耽於安乐,能以天下为念,这很好,此後但竭尽心力匡扶社稷便是。」
「臣,领旨。」
才放下的摺子又被拿起来,想必也就聊到这里了。
末了,郭威竞还随口交待了一句。
「宋延渥能出城迎你,此人可交。然八面玲珑之人,情义到不了骨子里,往後,你多与大郎来往些。」萧弈一怔。
今日觐见,观郭威所思、所为,皆是在为郭信铺路,当是期待郭信能为储君。
可听这语气,对郭荣却又有着极深的信任、倚重。
应该是,谈及郭信,是期盼与忧虑;提及郭荣,则是笃定与放心。
「臣遵旨。」
萧弈把手中的家书放下。
郭威亲手接过,抚平,仔细收了,动作有些僵硬、迟缓,无意识地掩口轻咳了几声。
「咳咳。」
萧弈能看到郭威深陷的脸颊中的疲备、虚弱。
他忍不住劝了一句。
「陛下为君为父,为天下计、为三郎计,陛下最该做的,是保重龙体,休养生息,只要陛下长命百岁………
话到一半,他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。
「臣知罪,陛下乃万岁。」
「谁信?」
郭威笑了笑,摇手。
「知你关心朕,不怪你,可坐在这个位置上……许多事不是你能明白的,告退吧。」
「是,臣告退。」
出了中军大帐,慕容延钊犹披甲站得笔直。
不远处,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官员正在等候,颌下的胡须修整得齐整,没有骄躁武夫之气,透着文人的沉稳端方。
「萧节帅当面,下官吕余庆,任镇宁军节度巡官。久闻萧郎威名,今日得见,幸甚。」
「原来是吕兄,令弟吕端不久前劝降汾州,立下大功。先吕相公家教有方,两个儿子都是一表人才啊。「萧节帅谬赞,二郎为人糊涂、不拘小节,没有为萧节帅惹祸便好。」吕余庆笑了笑,道:「奉大郎之命,在此等候,引萧郎往营中一叙。」
萧弈心想,郭荣要见自己,不知是否因为郭威交待让他们多来往。
「烦请带路。」
「请。」
萧弈便吩咐牙兵回帐中告诉耶律观音不回去用食,随吕余庆前往镇宁军的营地。
不同於别处军营,镇宁军营帐齐整如棋盘,行列分明,竈烟有序。
汾阳军也规整,表现出的是效率与务实,是萧弈以新法治军引导而出的上下同心;镇宁军不同,扑面而来的是严格与肃杀,层级分明,秩序井然,是铁一般的纪律淬链出来的令行禁止。
萧弈看在眼里,赞道:「大郎治军,法度森严,远超寻常藩镇。」
吕余庆侧行半步,应道:「萧节帅过誉,大郎言乱世用兵,先在立规,後在斗力。兵无纪律,虽多必乱;将无节制,虽勇必骄。故而在澶州时,便从整肃营规、裁汰老弱、明定功赏入手,不使虚籍冒领,不令骄兵滋事,只求一军可用,不求虚名声势。」
「天下藩镇多养兵自重,兵额虚浮,上下蒙蔽,如大郎实心治军者,少矣。」
「因大郎无养兵自重之意。」
吕余庆径直答了。
萧弈因他这句话而诧异,转头看去,吕余庆神态坦荡。
说话间,已近郭荣的主帐,帐外甲士肃立,面色如铁,更显上下整肃。
「大郎,萧节帅到了。」
「快快请进。」
「萧节帅请。」
掀帘而入,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。
帐中只有一张长案放在中间,摊着河北地形图。
兵符、谍报等物有序地堆放在一侧。
郭荣身披盔甲,站在地图前指点着,身边围着十余名将领。
听得动静,众人回过身来,盔甲声铿锵作响,个个目光灼灼。
一瞬间,萧弈感受到的是强大气场,甚至比在曹英帐中的感觉还强烈。
彼时,是张永德、李重进、李荣等大将环列,官职名气虽更甚,却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。这里不同,将领们大多年轻,每一个都是挺拔、英武、沉稳,举手投足乾脆利落。
「来。」
郭荣没有废话,上前揽过萧弈,引他到案前。
「最了解河东的到了,还大败过契丹大军。看看,我等正在分析契丹兵马动向。」
萧弈目光落处,眼前的河北地图画得十分详尽,上面涂涂改改,标注着契丹大军的兵力配置。约分三路部署。
一路写的是「耶律阮」「皮室军约两万众」,「叠刺、乙室部族兵约三万余」等字样,摆着五六个兵棋,逼进邺都城;
第二路写的是「高谟翰」「轻骑两万」字样,摆了两个兵棋在幽州的位置,还没动;
第三路则在太行山以西了,写着「耶律察割」,摆了两个兵棋在云州,同样没动;
「这是探马得到的消息?准确吗?」
「准确而言,这是由四十九骑探马在五天之前探到的消息拚凑出的军情。」
萧弈道:「耶律阮意在邺都,当不假,邺都为河北之枢纽,控扼漳水,是契丹南下必经之地,他攻邺都,一可威慑我军,迫使我们放弃太原攻事;二可从容劫掠冀州一带粮草与人口;三则,若邺都不克,则可转沧州而下,到京东劫掠。」
「不错,大周肇建,此战耶律阮主力必攻邺都,试试我朝的国力。」
「萧郎还有何见解?」
萧弈笃定地拿起放在幽州的兵棋,道:「敌将高谟翰必走沧州、德州,切断我军自京东的援军与粮道。郭荣点点头,道:「耶律察割呢?」
萧弈拿起兵棋便要放到忻州。
手停在半空,他却犹豫了一下,把那兵棋又放了回去。
他原本确定耶律察割会抢占忻口,切断大周河北、河东的兵马,阻止曹英大军支援河北,策应中路主力。
可仔细一想,其实未必。
「怎麽?」
「还有些事没有想通。」
萧弈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他本以为难免有人要嘲笑自己「不过如此」了,毕竟大家立场有些不同。
然而,帐中诸将并没有这种无聊的口舌之讥。
对面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手,推了推兵棋。
「耶律阮经幽、蓟、沧、贝等州,至邺都,全程约五百余里,一路地形平坦,以骑兵日行百里计,七日内便可在邺都城外下寨,留给我军的时间不多了。」
萧弈听罢,擡眸看去。
说话的是赵匡胤,语气不疾不徐,神态平常,却自有一种胸有丘壑的淡定与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