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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7章 召见

  第407章 召见 (第2/2页)
  
  又三日驰驱,一行人进了滑州界内,官道渐宽,人烟渐密。
  
  傍晚,到了城外一处驿馆,忽有数人趋步而出,为首一人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。
  
  「敢问,可是汾阳军节度使萧太尉当面?」
  
  「你识得我?」
  
  「久闻节帅丰神俊朗、英武不凡,今日一见,更甚传言。小人乃滑州节度使、检校太保宋公讳延渥帐下亲事,奉命在此恭候多日,专迎节帅。」
  
  「仲俭兄太周到了啊。」
  
  「萧节帅对阿郎有几番搭救之恩,岂敢怠慢,请节帅入驿歇息,明日迎节帅入城……」
  
  宋延渥确实是周到。
  
  当夜萧弈与耶律观音洗去连日赶路的风尘,舒舒服服地歇了。
  
  次日,才吃过朝食,驿馆外便有车马赶来。
  
  「萧郎,许久未见,如今你已是威震河东了啊。」
  
  宋延渥爽朗笑着,步入驿馆大堂,彬彬有礼。
  
  萧弈微微诧异,道:「仲俭兄想必事务繁忙,如何亲自来迎我?」
  
  「萧郎不必在意,我也是借着来迎你,避避风头。」
  
  「何意?」
  
  宋延渥不答,目光一扫,瞥过耶律观音时怔了怔,看向杨业,赞道:「好个英雄人物。」
  
  「麟州杨业,幸会。」
  
  「待到了城中,不知能否有幸与杨兄饮酒畅谈一番?」
  
  杨业抱拳道:「蒙宋节帅厚意。」
  
  「哈哈,请。」
  
  萧弈与宋延渥并辔而行,方才谈及滑州形势。
  
  「萧郎可知我今日出城为避何事?」宋延渥感慨道:「不久前,诸路大军抵达,陛下誓师祭天,诸将士却嫌赏赐薄了,抱怨不已啊。」
  
  「赏赐薄了?」
  
  萧弈回想当年随郭威杀奔开封前於邺都誓师的场景,开仓劳师,何等大手笔。
  
  如今郭威富有天下,反而如此拮据?
  
  其实给他的赏赐也薄,武乡一役立了大功,汾阳军也没得到朝廷的犒赏,是他拿汾、沁府库以及缴获的战利品犒军。
  
  当然,汾阳军才多少人,郭威要赏的却是举国之兵,不可同日而语。
  
  「诸将士抱怨,各方节帅们弹压不住,要闹到陛下面前,我不愿掺和此事,正好出城来迎萧郎。」「国库拿不出钱粮来了?」
  
  「连年打仗,今年更是两线大战,朝臣们闹成一团了。」
  
  说着,宋延渥微微一叹,低声道:「萧郎於阵前出生入死,立下不世奇勳,只是近日陛下左右,颇有流言蜚语,言你专擅州府、不奉贡赋,此行觐见,千万谨慎。」
  
  「何人说这些?」
  
  「我确是不知。」宋延渥低声道:「只知如今遭人谗毁的不止萧郎一人,枢密使王相公、邺都王殷,以及大郎,皆在是非当中。」
  
  「多谢仲俭兄提醒。」
  
  尚未面圣,萧弈已感受到中枢风雨欲来的气息。
  
  再行数里,眼前景象陡然一变。
  
  滑州城郊旷野之上,连营接寨、壁垒相望,一座座牙城营栅依地势排布,鹿角密布,刁斗彼伏。甲士持戈巡弋,旌旗遮天蔽日。
  
  萧弈数着那一面面大旗,辨认着随驾北征的将领。
  
  「天平军节度使、河北行营都部署符彦卿。」
  
  「安国字节度使、随驾部署刘词。」
  
  「永兴军节度使王仁镐。」
  
  「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。」
  
  「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。」
  
  「镇宁军节度使郭荣。」
  
  诸路节帅牙旗分列左右,军伍肃整,甲光耀目。
  
  而在所有营盘的正中,一杆黄龙大纛高耸入云,旗下郭威的行营大帐,禁军诸班精锐环护,气象最盛。太行东来,黄河如带,千里平原,戈矛如林,鼓角相闻,诸路劲旅彰显出大周天子的雄浑气势。然而,一路穿过密布的鹿角、深掘的壕堑,过三重牙门,经甲士环立的巡哨,踏入中军行辕,萧弈远远望见战上那道身影,却只觉得郭威老了,也憔悴了。
  
  前方校场上,人声鼎沸,甲叶相撞、呼喝怒骂此起彼伏。
  
  不时有粗粝的喊声响起。
  
  「都退回去!仗还没打,谁敢向陛下讨赏赐?!」
  
  「惯的!」
  
  「我等不是讨赏,是怕军中譁变……」
  
  却见郭威一擡手,止住了众人的聒噪。
  
  「不必吵了,是朕传召诸将到此。」
  
  「陛下,我等能弹压得住。」
  
  郭威没有理会诸路节度使,只环顾将领们。
  
  「今日没有皇帝,只有一军主帅。便当我还是当年邺都那个郭雀儿,与你们当面算清这次军功赏赐的帐。」
  
  「陛下!这等丘八,也配与陛下论理?敢喧譁闹事者,尽可拖出去军法从事罢了!」
  
  郭威摇了摇头,只吐出三个字。
  
  「帐,得算。」
  
  说罢,密密麻麻的将士们鸦雀无声。
  
  萧弈与宋延渥继续往前走,立在诸路节度使的最末。
  
  他目光看去,见郭威颧骨微凹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  
  带着戎马半生的杀伐,以及帝王的隐忍。
  
  等了好一会,郭威方才缓缓开口。
  
  「唐昭宗干宁四年,朱温讨伐杨行密,军士们顺手抢掠了淮南各州数以千万计的耕牛,这些耕牛不好带走,朱温便全部租给东南各州的民户,收取租税,此事至今已六十余年,诸君说,那些耕牛还在不在?」三军将领皆默然。
  
  萧弈颇捧场,应了一声。
  
  「不在了。」
  
  郭威听到了,目光却没看过来。
  
  直到诸将纷纷应了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沉郁。
  
  「不错,六十余年前的耕牛早不在了,可东南各州的牛租却每一年都在缴!你等问朕为何拿不出以往那些钱财来赏赐你等。因为朕登基之後,免除了这笔牛租,朕问你等,该免?不该免?!」
  
  「臣等惶恐!」
  
  「除牛租外,朕还免除了进贡、牛皮税、营田务,你等说,该免不该免?!」
  
  「该免。」
  
  「臣等惶恐!」
  
  「朕自即位以来,宵衣吁食,专以赡军为念。府库蓄积,四方贡献,赡军之外,鲜有盈余,你等岂不知?!今仍放纵凶徒乱言乱政,不察国之贫乏,不顾人主之勤俭,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,惟知怨望,你等……良心何在?!」
  
  一声怒喝。
  
  震得校场为之一静,落针可闻。
  
  将领们噤若寒蝉,似连呼吸都停了。
  
  仿佛这一刻,没有人再敢揣着计较封赏厚薄的心思。
  
  四方未平,国库空虚,军心骄纵……郭威面对这种种难题,竟以老弱之躯担着,凭一己之魄力,堂堂正正地把将士的不满压了下去。
  
  这是帝王。
  
  萧弈本以为此番召见是猜忌、敲打、试探,可此时看着这一幕,莫名心潮翻涌,久久不能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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