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二十七章 峡口疑兵 (第1/2页)
靴底碾过溪边碎石,碎屑溅进水里,发出细密的“噼啪”声。
溪水倒映着刚爬上来的月亮,惨白的一钩,像弯刀。
黑风峡东侧那处山坳,藏在两片陡坡交错的阴影里。
陆辰带着小队摸进去时,看见的第一眼,不是人,是刀。
几十把横刀,刃朝下,插在山坳入口的泥土里,刀身映着篝火跳动的光,像一片沉默的墓碑。
刀阵后面,才是人。
娘子军的士卒背靠着背坐在篝火边,没人说话。
甲胄上的血污结成了黑褐色的痂,有人低头用布条缠着脚上磨破的血泡,缠得很慢,一圈又一圈,动作僵硬得像在包裹一截木头。
篝火“噼啪”爆开一点火星。
火星溅到一个人脸上,他没躲,只抬手抹了抹脸,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
陆辰的目光穿过刀阵,落在山坳最深处那块大石头上。
李秀宁站在那儿。
她卸了头盔,头发用一根磨秃的皮绳胡乱扎着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,被汗黏住。
左臂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一截缠得很紧的绷带,绷带从肩头一直缠到小臂,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,血渍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。
她手里握着刀,刀尖抵着地面,正在地上划着什么。
刀尖划过泥土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陆辰走近了,才看清她在划地形图。
南麓伏击点的地形。
山谷,隘口,缓坡,她划得很细,刀尖停在一处隘口位置,顿住。
李秀宁抬起头。
目光先落在陆辰脸上,停顿了一瞬,从他额角的泥点扫到下巴颏的血痕,再落到他衣襟上那片被溪水浸透的暗渍。
最后,她视线落在他左臂——那里衣料破了条口子,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,血已经凝了,结着一道暗红的痂。
她眼神动了动,像水面掠过一丝风。
“信呢?”
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,或者喊了太多命令。
陆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
油纸包已经被体温焐热了,边缘还有点潮,沾着溪水的湿气。
李秀宁接过去,没急着拆,先看了陆辰一眼。
“你带出去的人,”她问,“齐了?”
陆辰点头:“齐了!”
李秀宁这才低头,手指捏着油纸包边缘,一层层撕开。
动作不快,但稳。
撕到最后一层时,她指尖停了一下,然后才抽出了里面那两封信。
篝火的光晃过来,照在信纸上。
她先看第一封。
馆阁体,规矩得挑不出毛病。
她看完,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抿紧了一点。
然后看第二封。
八个字。
“公主入峡,可全歼之。”
她盯着那八个字,山坳里所有人都感觉到,空气突然沉了一下。
李秀宁握着信纸的右手,指节一点一点绷白。
左手握着的刀,刀尖慢慢抬起来,对准地上那个“峡”字——那是她刚才划的,黑风峡的峡。
刀尖悬在“峡”字上方一寸。
然后,往下,刀锋压进泥土里,一点点,一寸寸,缓慢而沉重地往下沉。
泥是湿的,裹着碎石。
刀锋切进去时,发出“嗤——”的细响,像烧红的铁烙进肉里。
刀刃埋进土里三寸深,她才停手,刀尖刚好戳穿那个“峡”字最后一笔。
泥土翻起来,盖住了那八个字。
她拔出刀,刀刃带起一撮混着草根的湿泥,泥点溅到她甲胄下摆上,像几点污血。
她把刀插回地上,插在刚才那个窟窿旁边。
刀身还在微微震颤。
她抬起头,看向站在篝火边的一个魁梧汉子:“方启。”
方启应声出列。
他甲胄上的血污比谁都多,左肩甲裂了条缝,用草绳胡乱绑着,右脸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皮肉翻卷,血痂凝了一半。
“说。”李秀宁声音不高。
方启深吸一口气,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南麓伏兵,约三百骑,全是轻弓快马。他们占了东侧高地,地势险,射界好。我们前锋佯败后撤时,他们只追了三里就停了,退回高地固守。末将派斥候摸上去看过,他们在高地挖了壕沟,设了绊马索,还预备了滚石——不是要追击,是要把我们钉死在谷底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他们在等人。”
篝火又爆开一点火星。
火星飘起来,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,落在李秀宁脚边那滩湿泥上,“嗤”一声灭了。
李秀宁没看火星。
她看陆辰:
“你误导巴图追击的方向,最多能拖延一个时辰。”
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一个时辰后,若南麓伏兵久候不至,必会派人往北麓联络。”
她顿了顿,刀尖在地上轻轻一点,点在黑风峡南口的位置:
“届时,南北突厥军一旦互通消息,便会识破佯败之计。”
刀尖往北移动,点在峡口中央:
“然后——”
刀尖猛地一划,从峡口划到山坳入口,划出一道弧线:
“合围。”
两个字,像两把冰锥,砸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山坳里更静了。
连篝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都轻了下去。
李秀宁看向陆辰:
“你带回的铁兽残骸与密信,虽是指证裴元清的铁证,但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她眼睛在篝火光里亮得吓人:
“眼下,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南北突厥军自乱阵脚、无暇合击的‘破局点’。”
她把“破局点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陆辰没立刻接话。
他蹲下身,手指在地图上一黑风峡北口的位置按了一下。
手指按下去,指腹沾了湿泥。
然后,他手指顺着李秀宁刚才划的那条弧线,往南麓伏兵所在的高地,缓缓划了一道。
指痕在泥土上拖出一条暗褐色的线。
“巴图此刻正朝东南错误方向追去,”陆辰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泥地上,“他的斥候一定会沿途搜索‘唐军小股精锐’踪迹。”
他手指在那条线的中途停住:
“如果我们派一支轻骑,伪装成溃散的唐军斥候,故意在他折返路线上‘偶然’暴露——”
他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画了个圈:
“并让他‘缴获’一份指向南麓伏兵统领‘通敌’的假情报……”
“巴图性烈多疑。”
谢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,很稳:
“若以为南麓友军已私下与唐军交易,意图吞功或嫁祸于他,必会放缓合击,甚至派人质问。”
陆辰没抬头,指尖在那个圈里点了点:
“假情报需有足够分量,且不能是常见信物。”
话音刚落。
公输翎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动作有点急,皮囊扣子扯开时发出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她摊开手心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。
戒指是铜的,表面锈得厉害,绿锈斑斑驳驳,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花纹。
只有戒圈内壁,还保留着一圈细密的刻痕。
“这应是当年试制铁兽时,从被俘的突厥工匠身上取下之物。”公输翎声音有点紧,但语速很快,“我在矿道厅室废料堆里捡到的,一直留着。”
她把戒指递给李秀宁。
李秀宁接过去,凑到篝火旁。
火光映在戒圈内壁上,照出里面刻着的突厥文。
文字已经磨损了大半,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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