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“赐教与领教” (第2/2页)
他一边费力地咀嚼,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对着苏凌和策慈的方向摇头晃脑。
“唔......行!苏凌你还算够意思......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......”
“你们俩,慢慢想,仔细琢磨,道爷这主意到底行不行......嗝......反正道爷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,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!”
他吃得啧啧有声,稀里呼噜,全然不顾形象,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,而是自家后院一般。
那副饿死鬼投胎又自得其乐的模样,冲淡了庭院中最后一丝肃杀之气,却也显得更加荒诞不羁。
苏凌没再理会这活宝,他的心思已飞快转动起来。
他的目光掠过埋头猛吃、仿佛事不关己的浮沉子,又悄然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、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。
方才浮沉子那番话,虽听起来荒诞不经,但此刻冷静下来细想,苏凌心中却是一动。
此法......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行!
第一,正如浮沉子所言,这“三招赐教”的名义,可谓绝妙。
将自己与策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争夺,巧妙包装成了“前辈指点后学”、“武道切磋交流”的风雅之事。
如此一来,无论三招之内结果如何,对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。
策慈保全了“不愿以力压人、点到为止”的前辈风范与宗门颜面;自己则维持了“虚心领教、不卑不亢”的朝廷钦使体统。传扬出去,双方都有台阶可下,不至于撕破脸皮,闹得不可收拾。
这正是应对当前“颜面之争”僵局的一招“化实为虚”。
第二,只限三招,且约定“不能真个伤人”,这便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对决的风险和不可控性。
苏凌有自知之明,深知自己与策慈修为差距犹如云泥,若真个放手搏杀,自己恐怕撑不过三合。
但若只是“赐教”性质的三招,重点在于“展示”与“领教”,而非生死相搏,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,自己只需竭尽全力应对、展现出足够的“学习”姿态和一定的韧性即可。这在一定程度上,降低了他被瞬间击溃、颜面扫地的风险,也给了周旋的余地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此法看似儿戏,实则暗合了双方目前“不想彻底翻脸,又都不愿退让”的微妙心态。
策慈固然强势,但并非毫无顾忌,苏凌背后代表的朝廷、萧元彻,以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,都是他需要考量的。
而苏凌更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,既能扣下陈默,又能不进一步激化矛盾。
这“三招之约”,就像一根纤细却关键的丝线,在双方紧绷的关系上,提供了一个看似脆弱、实则可能承重的缓冲与转圜空间。
成了,皆大欢喜(至少表面如此);不成,也有“切磋意外”等说辞可以遮掩,不至于立刻全面冲突。
心念电转间,苏凌已将此中利弊权衡了七七八八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杂念,目光转向策慈。
恰在此时,策慈也似从沉吟中回过神来,缓缓抬起了眼。
这位道门魁首的脸上,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先前翻涌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,似乎淡去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、权衡计较的幽光。
他显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与苏凌彻底撕破脸,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层次的目的,也非智者所为。
浮沉子这看似荒诞的提议,恰恰提供了一个看似离谱、实则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——一个能在不损及根本目标(的前提下,暂时搁置争议、体面收场的方案。
至于三招之内如何“赐教”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,主动权,依旧在他手中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思量与决断。
只见策慈轻轻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,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,然后抬眼看向苏凌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听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问道:“苏黜置使,贫道这师弟,向来惫懒,言语无状。”
“不过,他方才所言......虽有些儿戏,却也不失为一个......暂且化解当前局面的法子。不知苏黜置使,意下如何?”
他没有直接表态,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苏凌,既是询问,也是一种姿态的微调——从最初的咄咄逼人,转为此刻“可以商量”的余地。
苏凌心中明镜似的,知道火候已到。
他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迎着策慈的目光,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微微一礼,语气平静而清晰,带着一种晚辈对前辈的、恰到好处的恭敬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。
“真人言重了。浮沉子所言,虽有戏谑之处,然其中‘切磋交流、点到为止’之意,晚辈深以为然。”
“真人道法通玄,修为精深,乃我辈楷模。晚辈不才,平日难得遇真人之面,更无缘请教。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赐,稍作指点,实乃晚辈之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清澈而坚定,朗声道:“既如此,晚辈便斗胆,请真人......赐教!”
苏凌那一声“请真人赐教”,清朗干脆,在黎明前寂静的庭院中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也带着几分面对绝顶高手的凝重。
策慈闻言,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赞许。
这年轻人,明知不敌,却无丝毫怯懦,应战姿态磊落,言语亦不卑不亢,确有几分气度。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踏出,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。
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,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、润物无声的“改变”。
晨风似乎停止了流动,灯笼的光晕凝固在半空,连墙角草叶上的露珠,都仿佛停止了摇曳。
策慈明明只是随意站着,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庭院、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,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间的主宰,一举一动,皆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“道韵”。
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,无需刻意催发,道法自然,身与道合。
“苏小友,小心了。此第一招,名‘清风徐来’。”
策慈的声音平淡响起,话音未落,他宽大的道袍衣袖,已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,轻轻一拂。
没有罡风呼啸,没有真气狂涌。
苏凌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“势”,如同春日傍晚掠过原野的微风,悄无声息,却又无处不在,瞬间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。
这“风”看似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动力,并非要伤他,而是要将他“送”出庭院,或者说,是“请”他离开现在的位置,退出这场对峙。
这并非杀招,甚至算不上攻击,更像是一种试探,一种宣告,一种属于前辈高人的、云淡风轻的“劝退”。
若苏凌识趣,或实力不济,只需顺着这股“清风”之势,后退数步,便可卸去力道,双方颜面无损,此招也算“领教”过了。
然而,苏凌脚下如生根老松,纹丝未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离忧山离忧无极道心法沛然运转,气沉丹田,力贯双足,更有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念透体而出。
他没有硬撼这股“清风之势”,而是将自身精气神凝练如一,如同湍流中的磐石,任凭清风拂过,我自岿然不动。那柔和却浩大的“势”流过他的身体,仿佛清风拂过山岗,山岗依旧。
苏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吹动太多,只是脸色微微凝重了一分,体内气血略有翻腾,但瞬间便被他压下。
他抱拳,沉声道:“真人‘清风’之意,晚辈领教。清风虽柔,亦可拂山岗而不动。”
策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。
他这一拂,看似随意,实则蕴含了他对天地灵气精妙的掌控与“势”的运用,八境大巅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,在这一拂之下,也难免身形晃动,气血不稳。
苏凌却能以静制动,以自身精纯修为和坚韧心志硬抗下来,且并未受伤,只是稍感压力,这份根基之扎实,心志之坚定,已远超他此前的预估。
此子,确非凡俗。
“好一个‘拂山岗而不动’。”
策慈微微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,多了些许认真。
“既如此,请接第二招——‘水月镜花’。”
话音甫落,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动作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着苏凌虚虚一点。